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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绿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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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崖壁顶上斜斜地浇下来,把谷地里的露水照亮成一片碎银子。小麦赤着脚走到隧道口前面,在那件蓝色外套前面蹲下来。夜露把外套的袖口打湿了一小片,布料颜色深了一块,她伸手碰了碰那块湿痕,指尖凉凉的。石头还压在上面,刻字的凹槽里嵌了细细的露珠,她把石头翻过来倒掉水珠,重新放平。 她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隧道里面有人。活人,能叠衣服、能刻字、能趁着夜色摸到洞口来放下东西,又悄没声息地退回去。那个人应该离洞口不远,否则不会知道谷里有人,更不会在夜里来。 她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衣服很小,大约四五岁的孩子穿的,领口内侧的标签被剪掉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用两根手指捻了捻布料——棉的,厚实,不是单衣。她把外套叠回原样,又想了想,站起身往谷里走回去。 走到棚子那边的时候塑料布掀着,老周已经起来了,蹲在棚口拿一根细树枝剔指甲缝里的泥。他看见小麦走过来,目光在她手上那件蓝色小外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她的脸。 “隧道那边有东西?” 小麦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外套摊在膝盖上:“有人放在洞口的。刻了字的石头,说里面有孩子。” 老周把树枝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去看看。”小麦说,“天亮了,比夜里安全。去隧道口喊话,隔远一些,先看是什么人。” 老周点了下头:“我跟你去。” “你留这儿。我喊话的时候需要这边有人守着桥。”小麦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如果我在那边喊了三声‘麦子’,你就把吊桥收起来。” 老周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三声‘麦子’?” “嗯。要是三声‘麦子’喊出来还没停,就别放我进来。” 老周的眉毛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就够了。人多了反而让对方紧张。” 小麦转身往粮仓走,取了那把镰刀和一只空竹筒,又把麦哨从仓角的木盒子里翻出来。麦哨是她用嫩麦秆做的,晒干了削成短笛状,含在嘴里一吹能发出清亮的声音。她把麦哨用细绳挂在脖子上,镰刀别在腰间,往隧道口走去。 走到吊桥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然后她踩上吊桥的木板,一步步走过桥面,走到隧道口的边缘,在那条红线前面站住了。 红线是她昨天用木炭划的,还留在泥地上,被夜露洇湿了有些模糊。她跨过红线,往隧道里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隧道里的黑暗像一堵墙竖在前面,从洞口的亮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凉的潮气扑面而来,夹着淡淡的腥味。 她把麦哨举到唇边,吸了一口气,吹响。 三短一长。短促的三个音节之后拖了一拍长音,声音在隧道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嗡嗡地回荡了一阵才消散。 她等了三息。没有回应。 她又吹了一遍。三短一长。这次她听见了什么——隧道深处传来的细碎声响,像有人踩在碎石子地上挪动脚步,很快又停了。 她攥紧了麦哨,开口喊话,声音尽量放平:“隧道里的人,听好了。谷口有一条红线,你们过来,但要在红线那边站住。有病的、带伤的、发过烧的,站右边。其他人左边排队。” 话音落下,隧道里安静了大约十次心跳的时间。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杂乱的、拖沓的、你挤我碰的,从隧道深处一点一点往洞口的方向移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镰刀柄,握紧了,却还没有抽出来。 第一个影子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一个男人,瘦得两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摊开着。他在隧道口站住了,眯着眼适应外面的阳光,然后看见了红线和红线这边的小麦。 他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他身后陆陆续续又出来了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同样地瘦、同样地脏,脸上的灰尘和汗渍混在一起结成一层泥壳。小麦飞快地数了数——八个、九个、十个。她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第十一个人是从人群后面挤上来的,个子矮小,被前面的人挡着看不清,只露出一只裹着塑料布的脚。 她的视线落在那只脚上。塑料布是白色的,缠了好几层,脚踝处打了个死结,半截踩在泥地里已经磨得灰扑扑的。她顺着那只脚往上看,一条瘦伶伶的小腿从肥大的裤管里露出来,膝盖上全是泥。再往上,人群散了散,露出一张脸。 脏得看不清五官,额发结成绺贴在眉骨上,鼻尖上蹭了一道灰。但那双眼睛露出来了——黑亮亮的,像刀锋上折出的光,直直地穿过人群、穿过红线、穿过这几步距离,扎在田小麦脸上。 小麦的呼吸顿了一拍。那个孩子没有往前挤,站在人群后面,那只裹着塑料布的脚往旁边的碎石头地上缩了缩,像是怕踩着什么东西。她混在一群大人中间,小得像一片纸,但那道目光亮得让人没法不注意她。 小麦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扫了一遍所有人。她清了清嗓子:“有病的、带伤的、发过烧的,站右边。其他人左边排队。一个个来,别挤。” 人群开始动了。几个明显带伤的人往右边挪了挪,剩下的人在左边三三两两地排队,没有人挤,没有人插队。排在第一个的男人朝她走了两步,在红线前面停住。 小麦看着他。这个男人五十岁上下,身形敦实,短头发花白,两只手始终伸在身前摊开着,没碰腰上别的那把柴刀。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饥饿的人看见粮食时的狂热。 “姑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口音,“我是种地的。” 小麦跟他对视了几息。然后她说:“张嘴。” 老周张开嘴,小麦看了看他的牙龈和舌头,舌苔薄薄一层白色,没有溃烂。她让他伸出胳膊,把袖子推上去,看了肘弯内侧的皮肤,没有针眼,没有红肿。然后她掏出一根细树枝——是她刚才在路边随手折的——让他含着。一分钟之后她把树枝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唾液清澈,没有血丝。 “右边站,”她侧了侧头示意,“第一轮过了。” 老周退到右边,垂着手站在那里,没有跟其他人说话。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小麦重复同样的流程——看嘴、看胳膊内侧、含树枝验唾液。有些人紧张得手抖,她就让他们多等几息,等缓过来了再看。她看得很细,每看一个人都在心里过一遍,嘴唇无意识地数着:一号,二号,三号。 到第七个人的时候,左边队列里终于排到那个裹着塑料布的孩子了。那孩子从人群后面挪出来的时候,小麦看清了她的全貌——个子大约七八岁的样子,但瘦得看起来更小,头发枯黄成一蓬乱草,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灰色毛衣,下摆盖到膝盖。毛衣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她的一只脚上穿着一只穿洞的旅游鞋,鞋头破了,露出两个脚趾头,另一只脚裹着缠了好几层的塑料袋,袋口用一根草绳扎在小腿肚上。 她走到红线前面,站住了。站得离那条线很近,鞋尖跟红线之间只隔了半掌宽的距离。她没有学前面那些人伸出双手,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小麦蹲下来,跟她的视线平齐。 “嘴张开。”小麦说。 女孩把嘴张开,上下牙之间裂开一条缝。小麦看见她舌尖上有一道新鲜的裂口,像是咬破的,嘴唇干裂起皮,但没有脓疮。她让女孩把手臂伸出来,女孩慢慢地把毛衣袖子往上推,露出一截细得像干柴的前臂。小麦看了一眼,没有针眼,没有抓痕,只有几块结痂的旧伤,像是蹭破的。 她拔出那根细树枝递过去:“含着。” 女孩接过去放进嘴里。树枝被含住的时候她的嘴唇碰到木头的表面,微微颤了一下。小麦盯着她的嘴,看着她嘴唇间那截露在外面的树枝柄,数了六十个数,然后把树枝抽出来。 树枝上的唾液清澈,没有血。 小麦站起身,朝右边偏了一下头:“右边站。” 女孩没有动。她站在红线前面,那双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仰着脸看着小麦。小麦也看着她,看着那只裹了塑料袋的脚,看着磨得不成样子的鞋头,看着她攥着裤缝的手指——拇指在不停地摩挲食指的侧面,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去右边,”小麦又说了一遍,“你过了。” 女孩这才动了。她往右边挪了两步,但没有走到老周那个方向去,而是站在了旁边空地上,离人群隔着几步远,独自一个人站着。她站定之后把两只手松开,垂到身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小麦继续看后面的人。轮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她正让那个男人张嘴看喉咙,隧道深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对,是奔跑声,咚咚咚,从黑暗深处往洞口方向冲过来。那声音太突然了,所有人都转头朝着隧道口看过去。 一个男人从隧道深处冲了出来,浑身是血,脸上、衣服上、手上,全是暗红色的液体。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洞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时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扑通摔在隧道口外面的碎石地上,手肘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爬起来,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它们来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箱漏出的气,“它们在吃那些死人……” 人群炸开了。右边那几个人往后退了几步,左边排队的人也开始骚动,有个人扭头就想往隧道里面跑,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小麦的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镰刀,但她的眼睛没有看那个摔在地上的男人——她看着隧道深处。 隧道深处,黑暗里,她第一次听到了那种声音。 无数指甲抓挠岩壁的声响。沙沙沙沙,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像成千上万只蝗虫同时张开翅膀贴着墙壁往上爬。那声音从远到近地涌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灌满了整个隧道,像潮水一样往外推。 小麦握着镰刀站在红线前面,她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额角有冷汗慢慢淌下来。她的脑子在转,飞快地转——她数了数面前的人,加上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一共十一个,加上老赵和朵朵,十六个,加上之前收的十六个,三十二张嘴。谷里剩下的粮食——她想到了粮仓里三个陶缸的深度、角落里那袋还没泡完的黄豆、棚子后面野藤瓜籽。不够。远远不够。 但她又看了一眼那只裹着塑料布的脚,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外面低着头攥裤缝的那个孩子。那孩子抬起了头,隔着几步的距离朝她望过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小麦看懂了那个口型—— 姐姐。 小麦的手从镰刀上松开了。她转身,跑上吊桥。木板在她脚下咚咚作响,桥身摇晃着,她跑到谷口那一头,一把拽住吊桥开关的藤蔓绳索。绳索缠绕在一根打进岩缝的木桩上,她使劲一拉,三圈藤蔓松开来,吊桥的木板缓缓倾斜,桥面开始往上收。 她的动作停了。 对面的人群开始往隧道口外面涌了,哭喊声此起彼伏。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两个人拖着往桥边挪,后面的人挤着前面的人,有人摔倒了又被拉起来,有人抱着孩子拼了命地往前跑。那个裹着塑料布的女孩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站稳了,又抬起头朝小麦的方向看过来。 小麦的手握着藤蔓绳索,指节发白。她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脚下那只裹了一层又一层塑料袋的脚,脑子里算着粮食——不够,肯定不够——但她松开手了。 她低低地、只有自己能听到地说了一句:“管。” 然后她用力一拉绳索,整座吊桥完全放了下去,三块木板哐地落在桥头对面的泥地上。她退到桥头旁边,让开通道,看着人群像一条灰扑扑的河一样涌过桥面,涌进青崖谷。 她站在桥头,看着每一个人跑过去。她一个一个地数。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那个裹着塑料布的女孩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小麦也看了她一眼,看见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面映着谷地里的绿色——麦田的绿、溪边野草的绿、藤蔓爬满岩壁的绿。那孩子没有停太久,又迈开步子跟着人群往谷里跑进去了。 小麦数完了。十六。加上老赵和朵朵,总共十八个新来的人。她站在桥头,转过身朝隧道深处望去。 黑暗里,有红色的光点在闪烁。两颗、三颗、五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指甲抓挠岩壁的沙沙声还在响着,但比刚才远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挡在了隧道中段。 她握着镰刀站在吊桥头,迎着那片黑暗,一步也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