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还是热的,麦仁煮化了之后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端着碗蹲在灶台边,没有往棚口那边挪。风从溪面吹过来,带着晨光的凉意,拂过她端着碗的手指。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意从胃里散开。陈树在溪边把最后一道横藤的结打好了,站起来把多余的藤头用刀子削掉,削下来的藤皮卷落在溪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几寸又搁浅在石头缝里。他转过身朝棚口这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从灶台上拿起另一只空碗,自己也盛了一碗粥。两个人蹲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低头把粥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回石板上,没有马上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那只小木盒的边角,隔着布料摸到盒子平滑的棱线。 上午的时候她去坡脚看了那几个萝卜坑。那片白绿色的子叶已经完全展开了,贴着地面的两片圆叶在光里微微摊平,叶脉的纹路纤细清晰,像是拿细笔描上去的。旁边另外两个坑的芽尖也顶破了土,嫩黄的茎秆弯着腰从裂口里伸出来,梢头还顶着半片豆壳没有完全脱落。她蹲在垄沟边上,把手指轻轻伸进裂缝边缘的土里探了探土的温度。然后站起来沿着垄沟走了几步,看了看其他还没有出芽的坑——土面还是平的,但有几处已经能看到细微的隆起,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准备顶上来。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粮仓门口削一根新藤条。她用小刀把藤皮剥掉,露出里面浅黄色的内芯,然后拿指腹沿着藤条表面摸了一遍,把毛刺刮干净。林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她削这个干什么。她说藤条晒干了之后可以编筐盖。林月伸手摸了摸削好的藤条表面,光滑不扎手,说了一句比之前那根好。小麦把削好的藤条放在石板上,又拿了一根继续削。 傍晚的时候风比前几天更凉了,吹过麦茬地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味。火堆升起来之后,人们照旧散坐在石墙根底下的干草垫上,手里端着碗慢慢喝粥。小麦坐在石墙根底下,把小木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合着的盖子平放着,没有打开,手指搭在盒盖边缘。旁边林月靠着她的胳膊坐着,也端着碗慢慢喝着粥,目光落在火堆跳动的火苗上。秦大柱坐在人群最外沿低头喝粥,喝完之后去灶台边把碗洗了扣在石板上,然后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来,微微前倾着,手搭在膝盖上,面朝火堆的方向。夜风从南面敞口流进来,把火堆的火苗压了一下又弹起来,她把碗端稳了,低头又喝了一口。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碗底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端着碗没有立刻放下,让碗沿的温度在手心里停了一会儿。风又灌了一阵,火堆的火苗低伏下去又弹起来,把围坐的人影晃得忽长忽短。她把碗放在脚边,靠着墙坐着,伸手拢了一下外套的领口。夜风从南面敞口流进来的时候带着更沉的凉意,拂过脸侧的时候比傍晚那阵风更冷了一些,像是秋夜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崖壁顶上往下压。她没有动,继续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旁边林月靠着她胳膊的头往她肩膀方向滑了一下又稳住了,呼吸还是匀的。她侧过头看了那孩子一眼,林月已经合着眼睡着了,碗还端在手里没有放下来。她伸手把碗从林月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地上,然后重新靠着墙坐好。 过了一会儿她也站起来,弯腰把脚边的碗拿起来,连同林月那只空碗一起端到灶台边扣在石板上。然后她转身沿着石子路往粮仓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推开门侧身进去了。月光从门缝里跟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白色,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她站在那道光旁边停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走到石台边坐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门缝里灌进来落在粮仓的地面上,暖融融的。她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秦大柱已经在坡脚那片地上翻土了,他换了一把长柄的宽锄头,把翻过的土垄整平,垄面被他拍得平实匀称。她走到灶台边盛了粥蹲下来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她喝完之后把碗洗了放回石板上,沿着石子路走到坡脚那边去。走到垄沟边上的时候她弯腰摸了摸那几个萝卜坑周围的土,土已经干了,表面晒出了一层薄薄的干壳,她拿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干壳的边缘,底下还是湿润的,手指感觉到潮润的凉意,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陈树正在溪边把那道架子最上面的横藤重新绑了一遍。她没有走过去,转身走回粮仓门口,蹲下来把昨天削好的几根藤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用小刀把其中一根的端头又修了一道,削出一个更平滑的接口。 午后的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比前几天更干的气息。她沿着石子路走到隧道口,在洞口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枝条和石板。枝条上的布条在风里飘着,石板上的字迹凹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她伸手抹了一下,没有新的刻痕。她站起来朝洞口里面望了一眼,洞口的黑暗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浓更静,风从深处渗出来的时候比前几天又干了一些,拂在脸上的触感粗糙而干燥。她站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棚口那边。当她走回粮仓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又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才推门走了进去。 她推门进去之后没有把门合拢,留了一条缝隙。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她脚边的地面,带着一阵干燥的尘土气息。她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看着门缝里那一线午后的亮光落在地面上,光带窄而白,边缘清晰。她走到石台边坐下,把木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木片,又合上,把木盒放回石台一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小陶罐的外壁。陶罐里面的豆粒在晃动,发出干燥的碰撞声,她收回了手。 傍晚她坐在棚口的门槛上,把那根下午削好的藤条弯成了一道弧。藤条的韧性刚好,弯过去之后没有弹回来,保持着弧形的样子。豆豆从棚子里跑出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藤条的弧面,问她这是筐盖的圈吗。她说等晒干了才能收口。豆豆点了点头,蹲在她旁边没有走。过了一会儿豆豆开口问她今天晚上还会去隧道口看吗。她说会去。豆豆说她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她爸是不是也在隧道另一边看这边。小麦说有可能,那边的风也能吹过来。豆豆点了点头,站起来跑回棚子里去了。 夜里她又在月光下走了一趟隧道口。石板上的字迹凹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她用指腹抹了一道,没有发现新的痕迹,把手指上的尘土拍掉,转身沿着石子路走回粮仓。当她推开门的时候,月光跟在她身后,在门槛上停了一瞬,她跨过门槛后它被门板切断了,她站在黑暗里,耳边是风声在门缝外低低地响着。她摸到石台边坐下来,膝盖上放着那只小木盒,没有打开盖子,手指搭在盒盖边缘。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合上了眼。风还在外面响着,低低地、持续地吹过石墙和棚顶,她在风声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