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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最后的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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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大亮了。男人站在洞口前面,灰旧外套的下摆被风卷起又落下,他没有动,手垂在身侧。小麦站在离他十几步的地方,中间隔着洞口前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往前走。 她没有说话,侧过头朝棚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陈树已经蹲回溪边了,正在把第二道横藤往竹竿上绑。他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弓着,藤条在他手里绕过竹竿又收紧。刘姐在灶台边把干菜布袋摞到高处,背对着洞口这边。林月和豆豆还蹲在棚口外面,凑在一起看地上那片芋头叶子。 小麦收回目光,转回来看向那个男人。他的脸是瘦的,颧骨和下颌棱角突出,眼窝陷进去,但眼睛是清的,没有浮肿。他的裤腿和鞋面上沾着隧道里那种灰白的尘泥,干燥地附在布料表面。她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大柱。” “从哪边过来的?” “南边。走了挺久的。”他说,“隧道那头有个村子,我在村头歇了三天才摸进隧道。” 小麦又问:“村里还有人吗?”他说没了,他搜了几间屋子,没人了,什么东西都翻过了,空的。他靠着墙走出来的,没有碰到那些东西,白天走一段就歇着,天黑了就贴在墙缝里不动。他走了四天,隧道里面那段路他走得很慢,因为走到后面地面的潮气越来越重,有一段路湿泥没过鞋面,他贴着墙走了很久才走出去。小麦听着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睛看着她身后谷地的方向。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说:“你跟我来。” 她带他走过了石子路,从棚口外面经过的时候,刘姐从灶台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开口,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叠手里的布袋。走到粮仓门口的时候小麦停了下来,侧过身看着他说:“先在这儿坐一下。”她推开粮仓的门进去,从墙角翻出一只旧碗,走到石台边放下来,又去灶台那边盛了一碗粥端回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碗沿,停顿了一瞬,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他在粮仓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慢慢地喝完了整碗粥。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脚边,抬手擦了擦嘴角,坐在那里没有动。小麦靠着粮仓的门框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谷里的活有翻地、清草、搬石头、修水沟。你干过哪些?”他说都干过。她说那就先从清草开始,下午去坡上那片把剩下的草根清出来,老周会带你。他说好。他站起来把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又放回脚边,站在门口看着谷地里的东西——麦茬地、豆子垄、溪水、石墙、棚子、远处的崖壁。 下午的时候他跟着老周上了坡,蹲在坡脚清草根。他没有多说话,干活的间隙偶尔直起腰来擦一下额头的汗,又蹲下去继续清,一整个下午没有停。小麦蹲在溪边洗菜叶子的时候,隔着溪水看了一会儿坡上那个灰旧外套的身影。他清草根的动作不快,但利落,每一刀下去都贴着地面,草根拔出来的时候带起来的土很少。她把洗好的菜叶子码进筐里,端着筐站起来往棚口走去。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谷地里,把坡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麦站在棚口看着那道影子和坡上的动作一起一下一下地动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粮仓。她蹲在墙角把那些藤条编的东西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筐底平展,提手光滑,接口处的藤皮已经彻底干透了。她把筐底和提手叠在一起靠着墙角放好,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出了粮仓。她看到坡上的人影还在动,那个灰外套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弓着,清草根的动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看着他弯腰、直起、又弯腰,把清出来的草根拢成一堆。小麦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手,水凉了,她把手指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才抽出来站起来。风吹过麦茬地的时候她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又重了一层,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侧过头,又朝坡上看了一眼,转身往粮仓走去。夜色已经浅淡地铺开了,像灰蓝色薄幕在缓缓降下。 她在粮仓门口站了一会儿。夜色沿着崖壁的轮廓慢慢爬下来,把坡上那个人影最后一道轮廓也吞了进去。风停了又起,从坡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根断裂后散出来的清苦味道,和前几天干燥的尘土气不太一样,像是那片坡地被翻过之后,底下的潮气正在往外面透。她推开门进了粮仓,在黑暗里摸到石台边坐下来,把木盒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盖子边缘。粮仓外面的风还在响,她听见远处的脚步声从坡那边往棚口方向去了,节奏平稳,步子不紧不慢。她坐了一会儿,躺下去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早她被棚口灶台的声响弄醒了。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露水还没有干透,坡上昨天清过草根的那片地面在晨光里露着新翻的泥土颜色,深褐色的,比周围的浮土暗了一个色号。秦大柱蹲在溪边,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石墙根底下,袖子卷到小臂上,正在洗一把沾了泥的镰刀。他看见小麦从粮仓出来,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手里的活,把刀刃在水里来回荡了几遍,拿手指抹了一下刃面,站起来把镰刀挂在棚口的横杆上。 小麦走过去看了看那把镰刀,刃口的泥已经被冲干净了,刀面上留着前一天磨过的痕迹,还没有卷。她问了一句清完了吗,秦大柱把镰刀挂好了,转过身来说清完了,坡上那一片的草根都起了,拢了三堆,堆在坡脚晒着。他说着走到灶台边,刘姐递了一碗粥给他,他接过去蹲在灶台边喝了。小麦站在棚口看着坡上那三堆草根已经被摊开了,晒在晨光里。她蹲下来把溪边洗好的菜叶子码进筐里,站起来往棚口走,经过灶台的时候秦大柱已经把碗洗了放回石板上,正在把挂在横杆上的镰刀取下来,拿布条缠刀柄。他说坡脚那片地翻出来的草根晒干了能当柴烧,堆在那儿晒两天就透了。小麦嗯了一声,从秦大柱手里接过那把镰刀看了一眼,布条在刀柄上绕了四五圈,缠得很紧,收尾也压得平整。她把镰刀还回去,没有再开口。 下午她坐在粮仓门口,把小刀和木盒都拿出来放在石板上,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木片,然后合上盖子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棚口去看豆子垄。豆苗的叶片已经开始泛黄了,底部的叶子卷了边,豆荚比前些天鼓了一些。她蹲下来剥开一只豆荚看了看,豆粒还没完全成形,但壳里面已经有了浅浅的鼓包。她放下豆荚站起来,沿着垄沟走了一圈。傍晚的时候她在粮仓门口把木盒拿在手里,打开盖子把木片取出来,对着落日的方向看了看,又放回去合上了盖子,然后站起来走进粮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