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抱着朵朵站在吊桥头,脚下踩着青崖谷的泥土,脚趾不自觉地往下抠了抠。那土是软的,被昨夜的雨水泡透了,又被今天的太阳晒出半干不干的壳,踩上去脚心能觉出一层暖洋洋的潮意。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朵朵从他怀里挣了挣,他松了手,把她放下来。女孩光着脚丫踩在泥地上,先是站着不动,然后轻轻跺了一下,泥巴溅起来沾在她小腿上,她低头看着那些泥点,咧嘴笑了。 小麦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溪边的石头上,转身走过来。她站在老赵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从朵朵沾着泥的脚丫移到他脸上:“你肩上的伤给我看看。” 老赵的手抬起来,搭在自己左边肩膀上,隔着夹克按了按。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小麦看见他按下去的时候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松开手,解开夹克拉链,把左半边外套扒下来。里面是一件灰蓝的棉布衬衣,袖子被血浸透了,从肩头往下巴掌大一片深褐色,干了的血渍把布面硬成一块壳。他慢慢把衬衣领子也扯开一些,露出肩膀上的伤口。 小麦凑近了一步,眯起眼睛看。那伤口大约两根手指并拢那么长,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泛着浅粉色,没有发黑的迹象。伤口里渗出的血已经凝住了,混着灰扑扑的尘土,看着狼狈,但没化脓,没有那种腐臭味。 “什么东西划的?”小麦问。 “铁皮。”老赵说,“村子东头有个棚子塌了,我翻铁皮找东西,整张铁皮滑下来刮的。没来得及躲。” 小麦伸手过去,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老赵的身体绷了一下,肩膀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躲开。小麦又按了按伤口周围两指宽的地方——皮肤是温热的,没有发热,没有硬块。 “得缝。”她说,“不缝好得慢,容易感染。你坐溪边去,我拿东西。” 老赵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拉着朵朵走到溪边,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身体微微侧着,把受伤的左肩朝外,好让小麦方便下手。朵朵挨着他蹲在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爸的肩膀,又盯着走过来的小麦。 小麦从粮仓里翻出一只用火烤过的竹针——她之前削尖了存着备用的,还有一截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棉线。她把棉线在盐水里泡了泡,又在火上燎了一遍,然后端着这些东西走到溪边。她蹲在老赵侧面,把竹针和棉线搁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又倒了一点水把伤口周围的血痂润湿,拿布蘸着慢慢擦掉。老赵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小麦擦干净伤口,把棉线穿进针眼里,手指灵巧地捏着针,抬眼看了他一下。 “忍着。” 老赵点了点头。小麦把针尖刺进皮肉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被烫了一下,但整个人稳稳地坐着没动。朵朵在旁边把脸埋进自己手肘弯里,不敢看,但耳朵竖着,那根细细的脖子绷得直直的。 小麦缝得不算快,但每一针都下得稳。她以前给自己缝过两回,一回是小臂上被野树杈划了一道,一回是脚底板踩了碎玻璃,都是咬着布卷自己缝的。针扎进皮肉的触感她熟悉,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把线拉紧。缝了大约七八针,她把线尾打了个结,剪断,把针在溪水里涮了涮,擦干收起来。 “好了,”她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别沾水,三天后拆线。” 老赵慢慢地把衬衣拉上来盖住肩头,手背上的青筋这时候才慢慢消下去。他活动了一下左臂,幅度很小,试了试,然后点了点头:“谢谢。” 小麦没应。她蹲到溪边去洗手,水凉得她手指发麻。她把手上的血水搓干净,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老周正从棚子那头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两把锄头,一把柄断了半截,另一把的锄刃卷了边,他就那样一手一把地拎着走过来,走到小麦面前站住了,把锄头竖在地上。 “都整过了。”老周说,声音稳当,带着点乡音,“这把换了个新柄,我从隧道口外边折的那棵楝树上劈的,皮扒干净了,用火烤直了。那把卷刃的我拿石头蹭了蹭,能用,但开地费劲。” 小麦接过那把换了新柄的锄头。木头柄被老周用碎瓷片刮得圆润光滑,握在手里正好,不扎手。她把锄头举起来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锄刃是老周从废铁堆里翻出来的那块铁板自己打的,打得不规整,一面厚一面薄,但刃口磨出了样子。她把锄头放下来,转头看老周。 “下午就开地,你跟我一起教他们怎么使。” 老周嗯了一声,两只手在身前的围裙上蹭了蹭。他那条围裙是小麦前两天从棚子里翻出来的,原来是谷仓里挡灰的一块粗布,他系在腰间,兜里揣着磨刀石和一小截铁丝,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又看了一眼蹲在溪边的那对父女,目光在朵朵身上停了停,然后转回来对小麦说:“那两个人的口粮……” “照常算。”小麦说,“老赵能干活。小的帮着看孩子。” 老周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拎着另一把锄头转身往麦田那边走了。小麦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转回身来,面朝棚子的方向。棚口塑料布掀开了一角,刘姐抱着孩子探出半边身子在看,赵全蹲在棚子外面的石板上晒那几片菜叶,小芹坐在他旁边编那只篮子,已经编出底了。孙大勇那三个人没出来,小麦看不见棚子里面的情况。 她深吸了一口气。青崖谷午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被晒暖的腥味、溪水的凉意和远处麦苗带青的香气。她把那根新柄锄头扛上肩膀,迈开步子往棚子走。走到棚口,她掀开塑料布弯腰钻了进去。 棚子里光线暗了许多,从明亮的外头进来得适应几息。小麦站直了,眼睛扫了一圈。孙大勇靠墙坐着,两条长腿伸着,脚踝交叠,胳膊肘撑在膝头上。他旁边刘二仰面朝天躺在枯草上睡觉,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小的呼噜声。钱三蹲在最里面,拿一根草茎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小麦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画。 孙大勇看着小麦。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颜色很深,像两潭静水,没什么表情,但那种直勾勾的注视让小麦后颈的汗毛立了立。他开口了,嗓门不大:“妹子,啥时候干活?” “现在。”小麦把锄头靠在棚口的柱子上,“棚子里能动的都出来。我教你们开地。” 孙大勇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枯草屑,转身踢了一脚刘二的脚底板:“起来,干活了。”刘二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钱三已经把草茎扔了,跟着站了起来。 小麦从棚子里退出来,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她朝棚子里喊了一句:“能动的都出来,到麦田边上集合。带孩子的不用来,刘姐你留下。” 棚子里稀稀拉拉地动了。赵全拉着小芹站起来往外走,老周已经站在麦田边上等着了,手里拿着那把卷了刃的锄头。林月从棚子角落钻出来,赤着脚,围巾缠到脖子底下,跟在人群后面一起往外走。小麦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想开口叫住她,林月却已经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我跟你学。”林月说,声音不大。 小麦看着她那双瘦得指关节都凸出来的手,沉默了片刻:“铁锹比你还高。” “我端得动。” 小麦没再多说。她转身往粮仓走,从仓角取了一把小号铁锹——那是她之前自己用废铁片绑在木棍上做的,柄短,适合小孩子使。她拎着走出来递给林月,林月伸手接过去,铁锹立在地上顶端到她胸口的位置。她两手握着柄,试了试,然后把铁锹横过来扛在肩上,跟着人群往麦田走。 麦田在谷地中央偏东的位置,一亩多些,被小麦用石头和树枝圈了矮篱。篱笆外面是一大片荒地,野草长得齐腰高,茎秆粗硬,根系扎得深。小麦计划开的第二片地在麦田西面,大约半亩,原来长着一片野苎麻和狗尾草,底下是砂壤土,翻出来透气,能种豆子。 她站在荒地边上,面前是十六个新来的人。老赵也把朵朵交给刘姐看着,自己站在人群后面,左肩微微塌着,右手握着一把镰刀。孙大勇站在最前面,刘二和钱三分列他左右。赵全和小芹站在中间偏左,老周站在人群右侧,林月靠着小麦的背篓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进野草地里。 小麦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在脚前的泥土里划了一条线。 “我再说一遍规矩。”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地送出去,“谷里的地是我的地,我开的。你们现在站着的这一片,我本来想等麦子收了再翻,但人多了,等不了了。今天下午,所有人一起把这片草清掉,把土翻出来。翻出来的地归谷里公用,种什么我定,收了粮按劳分配。” 孙大勇的目光在木棍划的那条线上停了一下:“按劳分配?怎么个按法?” 小麦看了他一眼:“谁干得多,谁吃得多。谁干得少,吃的就少。活不重,老弱妇孺都有份,但别想着偷懒混饭。” 孙大勇的嘴角又动了动。他旁边的刘二摸了摸后脑勺,开口了:“妹子,俺们不是来给你打工的。” “我没请你打工。”小麦的声音平平的,“我让你活。你要是觉得亏了,门在那头,桥我也没拆,你随时可以走。” 刘二的嘴张了张,看了一眼孙大勇。孙大勇没吱声,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地上那根木棍拔起来递给刘二,又转身对小麦说:“行,你说怎么翻就怎么翻。” 小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那种掂量的东西还在,但刚才那种隐隐的刺已经收回去了一些。她把目光移开,转向所有人:“先清草。草割倒的堆在旁边,晒干了当柴烧。草根不用拔,翻地的时候一起翻出来晒死。老周,你带赵全和小芹割西边那一块。孙大勇,你们三个割东边。剩下的中间这一块,我跟林月来。”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人群最后面的老赵身上:“你肩上有伤,暂时不干重活。你看着割下来的草怎么堆,堆整齐了,别挡道。” 老赵点头,握紧了镰刀,往草丛里走了一步。 人群开始动了。老周拎着镰刀走在前头,赵全和小芹跟在后面,三个人钻进西边的草丛里,刀锋唰唰地响。草茎粗硬,割起来费劲,赵全割了十几下就直起腰来喘气,老周在旁边不急不慢地割着,一镰接一镰,节奏稳当。 东边那三个人干得更快。孙大勇的那把镰刀是新磨的,刃口雪亮,一刀下去能搂倒一大片草,手臂粗的苎麻秆他一刀就断了。刘二和钱三跟着他身后把割倒的草往堆上拢,动作利落。孙大勇割了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麦的方向。 小麦蹲在中间那块地里,手握着镰刀贴地面扫过去,贴根割,不留茬。草茎在她刀下唰唰地倒成一片,露水被晒干了,带着一股青涩的植物汁液的味道。林月蹲在她旁边,举着那把小铁锹在砍一棵粗壮的狗尾草。草秆韧,她一锹下去只砍出半道口子,歪斜着再劈一下,草秆才咔嚓断了。她喘了口气,又去砍下一棵。 小麦余光扫到她的动作,停下手里的活,偏头看了她一眼:“斜着砍,对准根。别直着拍,使不上劲。” 林月举着铁锹试了试,调整了角度,对准草根的侧面斜劈下去。这回草秆应声而断,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断口,又抬头看了看小麦。小麦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割自己面前的那片草。 阳光越来越烈了。午后的暑气从泥土里蒸出来,混着断草的青腥味,把人从头到脚烘出一层细汗。小麦的额发湿了,贴在眉骨上,她抬手推了一把,继续割。背上的衣服被汗洇出一条深色的印子,从肩胛骨往下延到腰际。她的手心里起了一层薄茧,镰刀柄磨得虎口发红,她没有停,刀锋贴着草根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 大约干了一炷香的工夫,荒地里的草已经倒了大半。割倒的草堆了五六个大垛,老赵正一个一个地码整齐。他右手拎着一根长树枝,把散落的草茎拨拢,左肩上的伤口渗出的血在衬衣上又洇出一点新鲜的暗色,但他没有停下来。 小麦直起腰,用胳膊肘蹭了一下额头的汗,看了看翻过的进度。草清干净的地面露出黑褐色的泥土,上面覆着一层枯黄的老根茬。她走到棚子那边,从里面端出一只陶碗,碗里泡着半碗黄豆——是她在隧道外面村子里搜来的,只搜到这么一小捧,装在一个发霉的布袋子里,她挑出了没坏的泡上了。 她把泡好的豆子端回来,蹲在老周旁边。老周刚割完一片草,正拿镰刀柄撑着地歇气。小麦把陶碗放在他面前,捡起一粒豆子,用指甲掐开看了芽口。 “豆种,”她说,“这批豆子我泡了两天了,明天应该能出芽。翻完地,垄打好,就种下去。” 老周低头看着那碗黄豆,伸手拿起一粒放在掌心里碾了碾:“出芽率咋样?” “一半一半吧。泡的时候浮起来十多粒,扔了。”小麦把碗放下,站起来,“不指望它结多少,能收一把是一把。豆子肥地。” 老周把豆子放回碗里,嗯了一声。他抬起头看了看整片荒地,又看了看小麦:“这片地翻出来,能种两畦豆、一畦瓜。瓜的种子你有了?” “棚子后面那丛野藤瓜,去年秋天我收了几颗籽,晾干了存着。那种瓜皮厚肉少,耐旱,能长。”小麦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泥土,“你看这土,看着干,但底下有潮气,旁边就是溪水。挖条小沟把水引过来,够用。” 老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溪水的走向,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在这谷里待了多久?” 小麦的手指还戳在泥里,闻言顿了一下:“一百天。” “一百天,”老周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一个人干了这么多。地开出来了,粮种出来了,桥都搭上了。” 小麦把手指从泥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干净:“没办法的事。不做就饿死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提着镰刀又往西边的草棵子里走过去了。小麦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稳,弯腰割草的时候脊背弓成一道弧度,镰刀在手上一来一回地动,不急不躁。 太阳往西偏了一些。影子从长变短又开始往另一头斜过去,地上的热气慢慢降下来。荒地里的草基本清完了,露出整片黝黑的泥面,草根参差地立着,像剃了一头乱发后留下的青碴。小麦让所有人歇一口气,自己拿了把窄锄头去垄边挖引水的小沟。锄头挖进土里,泥土翻出来,带着地下那股凉津津的潮气,还有几条白白胖胖的蚯蚓卷着扭动。她把蚯蚓轻轻拨到一边,继续往下挖。 林月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沟边看着她挖。小麦一锄一锄地往前推进,额头上的汗断了线一样往下淌,滴进新翻的泥土里,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林月看着那些汗滴,伸出一只手,指尖碰了一下土面上的湿印子。 “你出汗,”林月说,“咸的。” 小麦没抬头,继续挖:“人出汗都是咸的。” “我身上也出汗,”林月说,“但没你这么多。” 小麦停了一瞬,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林月的围巾半垮下来,露出瘦削的下颌,鼻尖上凝着一颗细细的汗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她蹲在那儿,那把铁锹横放在膝头,两只手上缠的布条已经脏了,边角卷起了毛。小麦的目光在林月脸上停了几息,她看见孩子的眼窝深处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像别人那样惴惴不安地看着她,而是在看、在记,像是在一笔一笔地往脑子里描。 “你累不累?”小麦问。 林月摇头。 “手疼不疼?” 林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了想,慢慢地说:“手不疼。膝盖疼。跪的。” 小麦手里的锄头顿住了。昨天在隧道口扑通跪下来的那个画面从她脑子里浮上来——这孩子跪在红线前面,膝盖砸在碎石头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嘴里就那一个词。姐姐。她当时没多想,现在被林月自己提起,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一下跪下去有多疼。一个瘦成这样的孩子,膝盖骨直接磕在碎石头上。 “过来。”小麦放下锄头,站起来,蹲在林月面前,“裤腿卷上去我看看。” 林月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裤腿往上卷。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麦看见那两个膝盖——青紫色的淤血从膝盖骨中心往外散开,周围一圈又黄又绿,肿得发亮。小麦的呼吸轻了一些,她伸手碰了碰淤青的边缘,林月的腿往后缩了一下。 “昨天的事?” “嗯。” “怎么不早说?” “不疼。”林月把裤腿放下来,“早说了也是涂草叶。你早上给我涂过了。” 小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她站起来转身走到溪边,在石板上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丛马齿苋,掐了几根嫩茎,在溪水里洗了洗,拿回来蹲在林月面前,把草茎放进嘴里嚼碎了,吐在手心里,团成一小坨绿糊糊。 “腿伸出来。” 林月把腿伸出来,裤腿卷上去。小麦把那坨绿糊糊敷在她膝盖上,冰凉的草汁触到皮肤的时候林月打了个哆嗦,但没缩腿。小麦又从怀里掏出一截干净的布条,是给老赵缝伤口剩下的,她裁了一半,把草糊糊盖住绑好,打了个蝴蝶结。 “这两天下蹲轻着点,”小麦说,“别跟人去翻地了。你明天去溪边帮刘姐看孩子。” 林月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个耳朵搭在膝盖两侧,被风吹得轻轻抖。她拿手指戳了一下蝴蝶结,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小麦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往西沉了一大截。太阳贴着崖壁顶端,把一整面青灰色的岩壁染成暖融融的橙红色。云层很薄,被落日的余晖从底下托着,烧出一片金粉色的霞光。棚子那边升起了细烟,小芹在生火做饭。老周蹲在溪边磨那把卷刃的锄头,水声和磨石声混在一起,沙沙地响。孙大勇坐在新翻过的地垄上,背靠着草垛,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麦田出神。刘二和钱三在他旁边抽烟——烟是小麦上午去村子那边顺手捡的,半包压皱了的红双喜,她扔给了他们。 小麦站在荒地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切。暮色从四面的山崖上压下来,谷地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翠绿到墨绿到青灰,最后只剩下麦田中央那一片被最后一缕光照亮的浅金色。她数了数今天清出来的荒地面积,约莫半亩出头。草都堆好了,翻了的地垄沟也挖了一半,明天再干一天就能把豆子种下去。她的目光从荒地移到粮仓,从那三个装粮的陶缸想到袋子里那一小捧黄豆,又想到今天多出来的两张嘴——老赵和朵朵。 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加了几片咸菜吊味。所有人围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吃,一人一只碗,坐的坐蹲的蹲,稀里哗啦地喝。朵朵坐在刘姐旁边,捧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拿舌头把碗沿舔了一圈。老赵把自己的半碗粥倒了一半进她碗里,她抬头看他,他低声说:“爸不饿。”朵朵就又低头喝了。 小麦端着碗坐在溪边,喝了两口,胃里有了垫底的热气。她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隧道口。吊桥被暮色染成深褐色,木板上镀着一层最后的天光,像涂了金漆。 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很轻,踩在草叶上。她侧过头,是孙大勇。他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站住了,没靠近。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溪水上。 他站着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妹子,我白天说的话有点冲。” 小麦没应声,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溪水里,没有看她。 “我跟我那两个兄弟是从南边的市里跑出来的。市里全完了,到处都是那种东西。”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口不太明显的南方腔,“我们走了二十多天,路上死了六个人。就剩我们仨了。所以你说规矩的时候,我听着刺耳,没别的意思。” 小麦端着碗,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孙大勇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喉结动了动。他把碗放下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那片麦子长得好。” 小麦低头看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粥:“还不够吃。” “会够的,”孙大勇说,“地在那里,你教了,我们就学。能长出来的。” 他端着碗转身走了,脚步踩在草叶上沙沙响。小麦看着他的背影走回棚子那边,蹲在刘二和钱三中间,三个人挨着坐在一起,脑袋凑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夜风从崖壁顶上灌下来,把棚口的塑料布吹得啪啪响。 小麦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舔干净了,站起来到溪边冲洗。水凉得她指尖发木,她洗好碗放在石板上,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空气。谷地的夜晚有一种特别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草叶被风吹动的细响、溪水淌过石头的潺潺声、还有远处棚子里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说话声和咳嗽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她觉得谷地活了。 她往麦田边上走了几步。月光还没上来,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熄了,谷地沉入一种深蓝色的暗。她蹲在麦田边上,伸手摸了摸最近一株麦苗的叶尖。叶子微微卷着,夜露开始凝结了,指尖碰上去凉丝丝的。她在那株麦苗前面蹲了好一会儿,闭了闭眼,鼻尖碰着一片叶子。 你们说,我该不该管? 麦苗不回答。叶子在她的呼吸里轻轻颤了颤。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粮仓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门框上挂着那块写着口粮标准的木板,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她伸手摸了摸木板上的字,字迹被风干了,凹槽里嵌着细微的土粒。她的手指从“偷粮者逐出”那几个字上慢慢滑过去,然后放下手,推开了粮仓的门。 粮仓里面黑的,她摸到那几只陶缸,伸手探了一下缸口。稻谷的壳还硬着,麦粒圆滚滚的,她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后她走到墙角,摸到一个布袋子——就是那袋黄豆。她把袋子口解开,伸手进去摸了几粒豆子出来,放在掌心里,凑到门口微光下看了看。豆子泡过水之后饱满了,表皮微微撑开,裂了一道细缝,缝里露出的芽尖白嫩嫩的,像新生的虫足。 她把豆子放回袋子里,系好袋口,站起来。正在把粮仓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从隧道口那边传来的。 她动作顿住,歪头侧耳,屏住呼吸。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什么小东西撞在木板上——咚,一声,然后就停了。她等了几息,没有第二声。 她握住镰刀,走到棚子外面,朝吊桥的方向望过去。夜太黑了,吊桥的轮廓只剩下墨色的剪影,桥面上什么也看不清。月光还没爬上崖顶,隧道口是一团彻底的漆黑,像一口竖在地上的井。 她站在那儿听了很久,再也没有声音传来。但她心里悬着的那根线,没有落下去。 她转身回了粮仓,把门关紧,用木栓别住。背靠着门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指腹慢慢摸了摸镰刀的刃口。 明天,得早起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