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棚子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刚被重新点燃,刘姐蹲在灶台边往里面塞干草,火苗从草梗间钻出来舔了舔新架的细柴。晨光从棚口的门框斜切进来,把灶台边的那一小块地面照成了暖白色。小芹蹲在溪边淘米,双手浸在冷水里,水面倒映着她弯着的背和低垂的头。豆豆坐在棚口门槛上,膝盖上摊着那只林月借给她的草蚂蚱,她拿手指拨弄蚂蚱的触须,触须弹起来又落回去,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林月蹲在她旁边,靠着门框,手里拿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划着。小麦从她们面前走过的时候豆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姐姐早上好,小麦蹲下来应了一声,伸手把她肩头沾的一片碎草叶摘掉了,站起来继续走。 她在粮仓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把石台上那只小木盒拿起来掀开盖子看了里面的木片,又合上放回口袋里。她转身出来的时候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指尖按着木框边缘粗糙的木纹。然后她推上门往棚子那边走去。 上午的时候她坐在棚口外面的矮石墩上,把早上削好的几根藤条按粗细分好,准备编一只小筐的底。藤条干透了之后硬了一些,弯起来需要多用些力,她拿小刀把接口处又修了一道,让藤条交接的地方能卡得更紧。陈树从溪对岸走过来了,手里拎着那把旧刀子和一根削好的细竹竿,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把竹竿搁在地上,伸手拿过一根藤条试了试弯度,说这根有点脆了,换一根浸过水的。小麦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旁边没有走,把手里那根藤条放下了,从她脚边那堆藤条里挑出一根弯了弯,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他收回手去继续握着自己的刀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里的刀刃上。两个人蹲在矮石墩旁边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棚口外面流进来拂过两个人的肩膀。小麦把浸过水的那根藤条弯成弧形,卡进底座里压紧了,没有抬头,开口说了一声“嗯”,算是应了。陈树站起来,把那根细竹竿靠在墙边,转身往溪对岸走了。 下午的时候她把筐底编好了,藤条在底座上收成一个圆圈,接口处用细藤扎紧了打了个结。她拿着筐底对着光照了照,边缘圆整,没有翘起来的断头。林月从棚子里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筐底的边缘,说结实了。小麦把筐底放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弯腰把石板上散落的藤屑拢到一起扫到墙根底下。 太阳落到崖壁后面之前,她把筐底收进了粮仓,搁在墙角跟之前编好的两根提手放在一起。她蹲在墙角看了一会儿那些藤条编出来的东西在阴影里叠在一起的样子,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朝隧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洞口前面的空地上,粗枝条和石板还在原处,枝条上的布条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飘动着。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把粮仓的门合上了。 粮仓的门合上之后,里面的光线暗下来,她站着没有动,手还搭在门板上。隔着薄薄的木门,外面谷地里的声音传进来变得沉了一些——风扫过石墙的呼哨声、远处溪水淌过石头的哗哗声、棚子那边传过来的低低的人声和灶膛柴火的噼啪声。她的手从门板上拿开,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石台边坐下来,把怀里那只小木盒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打开它,手指搭在盒盖上,感受着木盒在掌心里微微变暖。外面那些声音还在响着,一层一层地叠过来,像是有很多东西同时发生着,而她坐在这里听着它们。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木盒放回石台上,走到墙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几只藤编筐底的边缘。筐底已经干透了,藤条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凸起,每一个接口都收得平整。她的手从筐底上移开,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在黑暗中看了看石台上那只木盒的位置,只看了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傍晚的风比下午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她沿着石子路走到棚口,火堆已经升起来了,火苗蹿得比前几天低一些,稳当了许多。人们散坐在石墙根底下的干草垫上,有人靠着墙合着眼,有人端着碗慢慢喝粥。林月坐在石墙根底下豆豆旁边,两个小孩靠着彼此的肩膀坐着。陈树蹲在灶台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火堆,退到石墙根底下坐了下来,跟其他人隔着一个人的空位。 她端着碗在石墙根底下坐下来,背靠着墙,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麦仁煮透了之后绵密地化在舌面上。她慢慢地喝,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了一小片皮肤。喝完粥之后她把碗搁在脚边,靠着墙合了一会儿眼。风从南面敞口流进来,拂在脸上是凉的,带着傍晚时分泥土和干草混合的气息。她闭着眼坐了一会儿之后睁开眼,朝隧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那个方向已经完全沉入了黑暗之中,崖壁的轮廓在暗蓝色天幕的映衬下只剩一道更深的剪影。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身旁林月靠着她的胳膊已经睡着了,呼吸匀长,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小麦没有动,继续靠着墙坐着,听着风从棚口流进来又流出去的声音,等着火堆里的柴慢慢烧尽,等着夜色更深一些再站起来往粮仓走。 风又灌了一阵,把火堆里最后一截未燃尽的柴吹得红了一瞬又暗下去。小麦感觉到靠在她胳膊上的那颗小脑袋往下滑了一点点,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月的头歪到了她臂弯里,呼吸还是匀的,没有醒。她没有动,也没有把胳膊抽出来,继续坐着,看着火堆里的光慢慢收拢成一小团暗红色的炭核。 旁边的干草垫上有人翻了个身,低低地嘟囔了半句梦话又安静了。再远处灶台边有细微的动静——她偏过头,看见陈树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正把几根散落的细柴归拢到一起。他没有往火堆里加,把柴拢好了放在灶台脚边,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走了几步在石墙根底下坐下来,隔了两个空位。他坐下来之后没有靠墙,微微前倾着,手肘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快要熄灭的火堆。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回棚子里去了,脚步声在干草垫上很轻,没有惊醒靠墙睡着的人。 风停了。火堆里的炭核最后红了一下就暗了,周围的光线彻底沉入夜色里。小麦感觉到林月的重量从她胳膊上移开了,那孩子在她睡着之后翻了个身,蜷到了旁边的干草垫上。她活动了一下被压麻了的胳膊,慢慢站起来,弯腰把脚边的碗捡起来拿到灶台边扣在石板上。夜风从南面敞口流进来,拂在她后颈上带着凉意。她转身沿着石子路往粮仓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停步,推开半掩的门,侧身进去了。 石台上那只木盒还在原处,她摸到它之后握在掌心里,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躺下去,把木盒放在枕头边,把外套裹紧,看着门缝里那一道月光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晨天阴着,云层把整个崖壁顶都盖住了,没有太阳照进谷地。小麦推门出去的时候空气里的凉意比前几日更重,像是秋意一夜之间翻过了崖壁顶落了下来。她走到溪边洗手的时候水面是冷的,指尖碰上去泛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手指搓了搓,站起来往棚子那边走。 粥已经煮好了,刘姐正往碗里分,看见小麦过来递了一只碗给她。她接过来蹲在灶台边喝了半碗,粥还是热的,滚过喉咙的时候暖意从胃里散开。她喝完之后把碗洗了,放在石板上,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陈树蹲在棚子侧面,正把昨天那根细竹竿削成两截,每截一头削尖了。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他做什么用。他抬起头说溪边那条小沟要搭个架子,后面种爬藤的东西用。他手里削着竹竿的尖头,刀刃推过去的时候薄薄的竹片卷起来落在脚边,散着一圈一圈的浅黄色。她伸手拿了一截削好的竹竿看了看,尖头削得匀称,刃口光滑,她把竹竿放回地上,站起来往溪对岸走了。她去看了芋头垄,叶片又展开了几片,边缘的紫色纹路比前几天更明显,叶面上的水珠在阴天的光线下亮晶晶地缀着。她蹲下来摸了摸叶柄和茎秆连接处的泥土,土还是润的,足够用。 回到溪这边的时候,她走到粮仓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进去。她把那只小木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台上,没有掀盖子,只是放在那里。盒盖的接缝处平整地合着,木纹从盒面延伸到边缘,颜色是干透了之后的浅褐色,她伸手碰了碰盒盖的边角,指腹沿着木纹的走向走了一趟,然后把手收回来。她在石台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只木盒安安静静地待在石台面上,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她站起来,把木盒放回口袋里,走出了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