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18章 隧道里的枪

中文

这天下午她蹲在溪边洗了几片菜叶子,水凉得她手指发红,她没有停下来。菜叶洗好了她站起来抖了抖水,把叶子摊在石板上晾着。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踩在石子路上细碎地响,她侧过头,看见陈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把旧刀子,刀刃朝下握着,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截削好的木楔子。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把木楔子放在石板边缘。 “榫头补好了。这截楔子削得比之前那个紧一些,塞进去之后不用抹泥浆也卡得住。”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溪水里,“你那把刀磨得比我的好。磨石是溪底那块细砂石吧。”小麦蹲在那儿没有站起来,把手里最后一片菜叶的根掐掉扔进溪水里,看它顺着水流漂走,然后开口:“是那块。我试过几块,那块最细。”陈树嗯了一声,把那截木楔子往她手边推了推,站起来转身走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石子路往棚口方向去了,脚步声在石子路尽头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远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落到崖壁后面去了,谷地里的光正在收拢,橙红色的天光从西面漫过来铺在麦茬地上。小麦蹲在粮仓门口把磨好的小刀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刀刃在最后的天光里折出一道银亮的线。她把刀合上,用手掌包着刀身握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棚子那边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侧过头朝隧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晚光里洞口前面的粗枝条和石板都在原处,枝条上的布条在风里微微飘动,石板边缘的浅色阴影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东面退。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晚上的风比前几天大了一些,吹过棚口的时候把火堆的火苗压低了又弹起来。火堆周围坐着的人比平时少了些,天凉了之后有人早早进了棚子里。小麦靠着石墙坐着,膝盖上横着那把小刀,手指从刀背上慢慢滑过去。旁边林月靠着她的胳膊,膝盖上放着今天编好的那只草蚂蚱,豆豆蹲在火堆对面跟她爸一起往灶膛里添柴,添完一根两个人蹲着烤了一会儿火,豆豆站起来跑了过来挨着林月坐下,把头靠在林月肩膀上。林月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两个小孩靠着彼此坐着,一起看着火堆跳动的火苗。风又灌了一阵,火苗猛地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火星从灶膛里飞出来落在泥地上闪了几下。小麦伸手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指尖碰到领口内侧粗糙的布料,又放下来搭在膝盖上。火堆的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她把木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合着的盖子平放着,手指搭在盖面上。旁边林月偏过头看见木盒,没有说话,把头又靠回了豆豆的肩膀上。 夜深之后火堆的柴烧尽了,余烬在风里明灭了一会儿就暗下去了。小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木盒滑了一下,她及时捞住,握在掌心里。她弯腰把盖在腿上的干草放到一边,转身沿着石子路往粮仓走。夜风从南面敞口灌进来,她走到粮仓门口的时候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扫过眉骨,她抬手压了一下,推门进去了。她把木盒放在石台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把外套裹紧,看着门缝里那道月光慢慢合上了眼。 她在半睡半醒的边界上停留了很久。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粮仓的地面上,那一道细长的银白色没有动过,像被钉在了原来的地方。她的眼睛半阖着,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又合上了。睡着之前她感觉到风在外面停了,谷地里安静下来,然后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在石子路的尽头停住了,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回去,就那么停在那儿。她等着那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然后就彻底沉进睡意里了。 第二天清早她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从银白变成了暖白。她坐起来的时候手在石台上摸了一下,木盒还在,她用指腹碰了一下盒盖边缘,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了。早晨的谷地比前几天凉了一些,露水铺得厚,草叶上挂着沉甸甸的水珠,麦茬地的茬桩尖上缀着一粒一粒亮晶晶的,日光还没有完全升上来,但东面的崖壁顶上已经泛了一层浅金。她走到溪边蹲下来洗脸的时候,看见水面映着自己的脸,头发散了几绺垂在脸侧,她用湿手把它们拢到耳后,站起来甩了甩水,沿着石子路往隧道口走去。 洞口前面的地面上,粗枝条和石板都在原处,枝条上的布条被夜露打湿了贴在一起,还没有干透。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布条,指腹触到布面上冰凉的湿意。她又看了一眼枝条根部那块土——经过一夜之后土面又干了一层,颜色跟周围完全一样了,看不出任何痕迹。她站起来朝洞口里面望了一眼,还是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那儿听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只有风从洞口深处渗出来拂在脸上的那一点微微的凉意,没有别的声响。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到石子路尽头的时候她侧头又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棚口的时候灶台已经烧起来了,小芹蹲在灶台边往粥里搅干菜末,刘姐坐在棚口把一截旧布撕成条,叠好了放在膝盖上。陈树蹲在棚子侧面,手里拿着那把旧刀子和一截细竹条,正把竹条的毛边刮掉,刮下来细白的竹屑落在他脚边。他抬头看了小麦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刮。小麦蹲在灶台边端了碗把粥喝完,把碗洗了扣在石板上,站起来的时候刘姐递了一根撕好的布条给她,说绑柴用的,你那边柴垛快散了。小麦接过来握在手里,布条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她说了声好,转身往粮仓那边走。 上午太阳升起来之后露水渐渐退了,地面从湿变干,石子路面上泛着晒暖后的浅灰色。小麦蹲在粮仓门口把柴垛散落的几根柴重新码齐了,拿布条拦腰捆了一道。捆完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进了粮仓,把柴垛挪正了靠在墙角。她在粮仓里蹲了一会儿,把石台上放着的那只小木盒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盖子合着,底下垫了木片之后盒子放平在掌心没有晃动。她把盒子放回石台上,站起来走出粮仓,把门带上了。 中午过后天阴下来了一些,云层从崖壁顶上压过来铺了大半个天,太阳只剩一团模糊的亮光透在云后面。风比上午小了一些,空气里有一股闷着的潮气,像是傍晚还会下雨。豆豆蹲在溪边拿草茎拨水,林月站在她旁边蹲着看水面上的鱼,两个人一高一矮并排蹲着,谁也没有说话。小麦从棚子那边走过来的时候豆豆抬起头朝她喊了一声姐姐,说溪水里的鱼今天多了一条小的,跟在大鱼后面游。小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水面下有两条青灰色的鱼影,一前一后地摆着尾巴在浅水处来回游动,小的那条确实比大的短了一截,紧紧跟在尾巴后面。她说确实多了一条,小鱼跟得紧。豆豆说小的可能是在学怎么游,小麦说有可能。豆豆把手里的草茎放进水里,草茎顺着水漂走了,小鱼绕开草茎继续跟着大鱼游远了。 傍晚的时候雨没有下下来,云层在太阳落山前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谷地西面的麦茬地上,那一片地面被照成了暖金色。火堆升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因为天暗得比前几天快。人们散坐在棚口外面的空地上,有人把干草垫拖出来铺在石墙根底下靠着,有人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小麦坐在石墙根底下,靠着墙,膝盖上放着那只小木盒,盖子掀开了一条缝。她低头看着那条缝里面垫着的木片,木片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吸收了潮气之后变得更沉了。她把盖子合上,把木盒收进口袋,靠着墙合了一会儿眼。风从南面敞口流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她感觉到那风拂过脸侧的时候带着一阵微微的土腥气,像是远处的地面被翻过了,又像是洞口那边飘过来的。她睁开眼看了看隧道口的方向,夜色里那个方向已经完全沉入了黑暗之中,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手搭在膝盖上,继续靠着墙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