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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空穗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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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谷地里的一切都被洗了一层,石墙的颜色深了,石子路面的缝隙里积着细碎的水洼,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薄薄一层水被挤压出去。小麦在粮仓门口蹲着用一块干布把镰刀裹好了放进石台底下,站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石台上那只小木盒的边角。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把粮仓的门合上大半,沿着溪水往棚子那边走。 棚子底下已经有人在收拾被雨打湿的干草垫了。有人把草垫掀起来抖了抖,抖落的水珠溅在地面上落了一片深色的小圆点。刘姐蹲在灶台边把那口大锅重新烧热,锅底的水汽升起来在棚口拢成一小团白雾。小麦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把一截柴折断了塞进灶膛,火苗从灶口里面蹿出来时她的手指被热气燎了一下,她缩回来搓了搓指尖。刘姐没有抬头,一边拿木勺搅锅里的水一边开口:“那人在溪对岸蹲了有一阵了。”小麦侧过头往溪对岸看了一眼。陈树还在芋头垄边上蹲着,手里捏着一小把湿土,正低头看土从指缝里漏下去。他旁边放着那截被他捞上来的枯藤,藤条还湿着盘在地上。 小麦站起来,沿着溪边的垫脚石跳了过去。脚落在对岸的时候鞋底踩在湿泥地上陷了一下,她稳住身子,走到陈树旁边蹲下来。他捏着土的手指松开把土散了,侧头看了她一眼。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被浸透之后泛出来的腥润气味,芋头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深绿的叶面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有水珠从叶尖滴落在垄沟里,发出极轻的声响。 小麦看着他把土散了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开口:“土湿了。下午能培第二遍土。” 陈树站起来,弯腰把那截枯藤从地上拾起来拎在手里:“这截藤是堵在水沟里的,掏出来之后水就通了。”他抬了抬下巴朝垄沟另一头示意了一下,“那边水已经流过去了。”小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垄沟里的水确实比上午顺畅了许多,从源头引过来的细流正平稳地沿着沟底往远处淌去。她蹲下来用手指试了试水沟里的流速,水流带着微凉的温度从指缝间滑过,底下没有淤积的杂物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走了两步,听见陈树在后面说:“你早上拿的木盒,边角上的榫头我没钉牢,回头再削两个木楔子补上。”小麦没有回头,边走边说:“不用补了,装着东西。”她说完了自己的脚步继续往前走,迈过溪上垫脚石的时候袖口卷着露出的小臂带着水汽,到了对岸才把袖子放下来。 下午她坐在粮仓门口的矮石墩上,用小刀削一只新提手。刀锋贴着藤条表面推过去的时候藤皮卷起来碎成细条落在脚边,露出内芯浅黄的木质。她削一会儿就停下来用手掰一下试试韧度,断口脆的扔掉,韧的留着。削了三四根之后挑出最韧的一根,用小刀把两端修平了,又拿石头在两端各打了一个浅浅的凹槽,做筐提手的接口。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回头,手里的刀还在推着藤条的第二节。来的人是老周,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拿了一段削废的藤条折了折试硬度:“清坡地的时候挖出来一窝野葱,有两指粗,埋回土里能活。”小麦把手里那根削好的提手放在石板上:“埋芋头垄旁边的空地上。那地方水肥都够。”老周把废藤条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下午就埋。” 老周走了之后她继续削第二根提手,削到一半的时候天又阴下来了。云层没有昨天那么厚,但足够把太阳遮住大半,光线从亮白变成灰白。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头继续削完手里的活,把两根削好的提手并排放在石板上晾着,站起来把碎藤屑拢到一起扫到墙根底下堆着。 傍晚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底下露出了一下,斜斜地照在谷地上,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暖红色的光。人们从棚子里出来散在空地上,有人蹲在溪边洗手,有人坐在石墙根底下把湿了的鞋脱下来晾着。小麦坐在粮仓门口的矮石墩上,把白天削好的两根提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长短合适,两端打得平滑,她把它们放进粮仓里靠在墙角。 她站起来准备往棚子那边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隧道口的方向。洞口前面的地面上,粗枝条和石板都在原位,但她看见枝条根部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泥土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比周围的泥色深一些,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湿的东西刚被拿走了留下的印子。她停住了脚步,转身朝隧道口走过去。走到跟前蹲下来看,那片深色的泥土大约半个巴掌大小,边缘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水汽,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那儿被移开。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湿泥,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还没有干透的土。她又看了看枝条和石板四周,没有发现别的东西。 她站起来往洞口里面看了一眼。洞口的黑暗安安静静的,风从里面往外渗出来,带着崖壁背面荒野里干枯草木的气味。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声音传来。她蹲回去把那片湿泥周围的土拢了拢盖住,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的那一点湿泥,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往棚子方向走了。 晚饭之前她又去了一趟隧道口。这一次她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大半了,谷地里最后一层天光正在收拢。她走到洞口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枝条根部那块湿泥的位置——泥已经干了,颜色跟周围的土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她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洞口里面还是黑的,风还是那样从深处渗出来带着干燥草木的气息。她转身走了。 回到棚子那边的时候火堆已经升起来了,火苗蹿起来亮着暖红色的光,把棚口外面一小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人们围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碗喝粥。小麦走过去挨着石墙坐下来,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只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麦仁煮得烂,顺着喉咙往下滑的时候暖意蔓延到胃里。她端着碗慢慢喝着,目光越过面前的火堆和人群的头顶,落在隧道口的方向。那个方向在暮色里正慢慢沉入更深的暗,洞口边缘的岩石轮廓正在被夜色一笔一笔地抹去,最后只剩一团跟周围融为一体的黑。 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搁在脚边,靠着墙坐着,看着火堆。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收进口袋里的小刀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刀柄上还留着白天削藤条时沾的藤汁干透后的一层薄薄的涩手。她握了一会儿又收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