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粮仓门口的地面上铺成一片冷白色的薄光,小麦推门进去的时候那片光被门板切断了,她走进去之后门合上,月光消失,粮仓里重新沉入黑暗。她在黑暗里站了一小会儿,摸到石台边坐下来,手在石台上碰到镰刀的木柄,指腹沿着木柄上缠着的布条纹理慢慢走了一遍。外面谷地很安静,风停了,溪水的声音也比前半夜低了一些,像是所有的声音都往地底下沉了几分。 她没有躺下,靠着墙坐着,把怀里那块树皮又掏了出来。黑暗里看不见树皮上的刻痕,但她的手指摸得出来那三道弯线、那一道竖线——指尖沿着刻线走的时候能分辨出每一笔的起落和深浅。她把树皮放在膝盖上,手指停在最后一道刻线的尾端,停了好一会儿。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石子路上,走到粮仓门口的时候停了。脚步声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退回去,就在门口那一块站着。小麦把树皮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后面,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人没有走,也没有敲门,就那么站在门口,像在想什么还没有决定该不该开口。小麦伸手拉开了门。 陈树站在月光底下,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折出一小片晃动的亮光。他看见门开了之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把门拉开。他把碗往前递了递:“小溪那边晚上水凉,我烧了热水,给你端了一碗。” 小麦低头看了看那只碗,碗沿还冒着细细的白气,隔着几步能感觉到热气拂在脸上。她伸手接过来,碗底烫得她手指缩了一下又握紧了。她端稳了,抬眼看着陈树:“你还没睡?” “豆豆睡了。我守一会儿。”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只手垂在身侧,“白天干完活,晚上睡不着。”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以前赶路的时候也是,天黑之后反而清醒。醒了就看看四周,听听动静,坐一阵子再睡。” 小麦端着碗站在门口,碗里的热气扑在她下巴上。她没有接话,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了胃里一小片。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捧在手里,抬头看着陈树。 “你晚上在隧道里摸到抓痕的时候,”小麦开口了,“除了抓痕还摸到了什么?” 陈树的目光抬起来,没有看她,越过她肩头往粮仓里面暗处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还摸到了湿的泥。隧道中段那段路的地面,有些地方是湿的。靠近洞口的地方干,越往里走越潮。”他停了一下,“还有一样东西,我从隧道里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说。” “什么?” “在隧道中段的地面上,我摸到一根细铁丝,像是被拧过的。两头都是断的,中间那段是直的。”陈树的手比划了一下铁丝的长度,“大概这么长。我当时没捡起来,但摸到了。” 小麦端着碗没有说话。她在心里把那截铁丝和陈树说的地方的位置叠在一起,脑子里浮现出那条隧道中段的轮廓——那个地方距离谷口大约百步,地面偏左有一片稍微平整的区域,她在那里撞到过一只蜷缩的东西。铁丝在那个位置的泥地上,被什么人拧断之后留下的。她没有继续问,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碗沿搁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碗我明天还你。”她说。 陈树接过空碗:“不用,搁棚口就行。”他把碗端在手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铁丝的断口是锈的。已经断了很久。”他说完这句就走了,脚步声沿着石子路往棚口方向响了一阵,然后被夜的安静吞掉了。 小麦站在粮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夜影裹住看不见了,才把门合上。她回到石台边坐下来,把树皮掏出来在膝盖上摊开,手指沿着那三道弯线从起点摸到终点,又从终点摸回起点。树皮表面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手指记得那些刻线的走向和弧度,每一道弯曲的深度都不太一样,最深的那一道刻得最用力,指尖顺着它走的时候能感觉到凹槽底部的木质被压实的触感。 她把树皮收好放回怀里,躺下来面朝着门口的方向。月光的银线从门缝底下透进来,薄薄一条落在仓内地面上。她看着那条光线慢慢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搁在胸前,搭着怀里那块树皮的边缘。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棚子那边已经有人声和锅灶的响动传过来。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太阳还没升到崖壁顶,但东面的天空已经亮透了。陈树已经起来干活了,他蹲在棚口旁边用一把旧刀子在削木片,膝边散落着刨花和碎木屑。豆豆蹲在他旁边剥野豌豆,剥好的豆粒放在面前的一块布上。林月在溪边蹲着,手里拿着一根长草茎在拨水玩。 小麦走到棚口,陈树抬头看了她一眼,从脚边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用几块薄木片钉成的,接缝处抹了泥浆,盖子能掀开,里面空着。她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盖子内侧削得很平整,表面留着细密的刀痕,像是用旧刀刃一下一下刮出来的。她把盖子盖上又打开,木盒在她的掌心里很轻,边缘磨得光滑不扎手。 “晚上做的,”陈树低头继续削下一块木片,“白天干活晚上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 小麦把木盒拿在手里看了看,合上盖子,放进了怀里,跟树皮并排贴着。她抬头看了陈树一眼,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被照出清晰的轮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没有多说,转身往灶台那边走过去。锅里的粥已经煮开了,白气翻卷着升起来,在晨光里冒着暖融融的热意。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噼啪响了一声,光映在她的脸上,把脸颊上那一小片被晒得深色的皮肤照得泛起暖光。 粥分好之后人们散在棚口外面各自端着碗喝。小麦蹲在灶台旁边捧着碗,粥里麦仁煮得透亮,嚼在嘴里绵密。她喝了小半碗之后站起来,沿着石子路走到隧道口那边去了。陈树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又低头喝自己的粥。 小麦走到洞口前面站住了。晨光已经把洞口那一片照透了,洞口边缘的岩石是干燥的灰白色。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根粗枝条和压着的石板,石板上面的字凹槽里积了一夜干透的尘土,她拿手指拨了拨,露出底下的刻痕。她站起来朝洞口里面看了一会儿,里面黑沉沉的,目光探进去几尺就被吞掉了。她站在那儿大约听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陈树正蹲在棚口旁边削木片,手里那把旧刀子的刃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头也没抬,手里的刀沿着木片表面推过去的时候木屑卷起来落在脚边,一圈一圈的,刨出来的木面光滑匀亮。 上午她跟老周一起到溪对岸去看芋头。芋头垄上的叶片已经张开了,每片都有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大,叶子边缘的褐皮完全褪掉了,露出底下深绿带紫的叶面,摊在日光里。老周蹲在垄边上用手挖了一下垄沟的土,看泥土的湿润程度。他把土搓散了洒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他说水够了,再长一段就能培第二遍土。 小麦也蹲下来摸了摸芋头叶子的背面,叶脉凸起的纹路硬挺挺地扎着指腹。她把叶子轻轻翻回去,站起来沿着垄沟走了一圈。芋头垄排得整齐,垄与垄之间的水沟还保持着前些天挖出来的深度,水从沟底缓缓流过,不深不浅。 回溪这边的时候豆豆蹲在溪边拿一根草茎拨水。她看见小麦走过来,站起来跑了几步,又慢下来走到她面前:“姐姐,我爸说溪水里的鱼长不大,因为水太凉了。”小麦站住了看着她:“你爸说的对。”豆豆歪着头想了想:“那有暖和的水,鱼就能长大吗?”小麦蹲下来跟她平视:“有暖和的水就能。”豆豆把草茎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那我们能挖个暖和的水池吗?”小麦看着她把草茎又绕了一圈,伸手碰了碰她手里的草茎:“以后挖一个。” 豆豆听完没有追问,把草茎丢进溪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流漂远了,然后转身跑回棚子那边去了。小麦蹲在溪边看着她跑远,站起来的时候袖子还卷着露出小臂,日光晒在胳膊上暖得发烫。 下午云层厚了一些,太阳被遮住了大半。小麦拿了一块平整的薄石板坐在粮仓门口,用尖石头在上面刻字。她刻得很慢,每划一笔就停下来看看位置再继续。刻完之后她翻来覆去看了两边,站起来走到隧道口,把石板压在枝条根部旁边跟原来的那块并排放着。石板表面多了一行字:“谷里有田,有水,有人。” 她把石板放好站起来的时候,风从隧道深处向外涌出一阵,带着崖壁背面荒野里干枯草木的气味。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那股风过去之后洞口又恢复了安静。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得比前几天早了一些。火堆升起来的时候人们围坐在棚口外面的空地上,有人往火里添了一块粗柴。风从崖壁顶上灌下来的时候把柴火的热气往下压了几分,那些风掠过火堆之后带着温度拂过围坐的人的脸。陈树坐在火堆旁边,侧着头低声跟豆豆说话,豆豆点了点头,把手里剥好的野豌豆一粒一粒地放进另一只碗里。林月从棚子里出来,挨着小麦旁边坐下来,手里攥着几根草茎,低头继续编蚂蚱的腿。 小麦靠着墙坐了一会儿,伸手进口袋里摸到那只小木盒,把盖子掀开了一条缝又合上,里面的空间空空的,指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她把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火堆。火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映着周围那些被照亮的轮廓和林月手里的草茎在光里交错晃动。陈树的侧脸在火光里被照得明暗分明,他正在把最后一片木块削平滑。那把小刀在他手里翻动着,木屑卷成薄薄的小卷落在他的脚边,堆了一小堆。 火堆爆了一声大的,火星蹿起来在半空闪了一下就灭了。周围没有人说话,有人靠着墙合上了眼,有人低头用手掌圈着一小捧热气捂着脸。小麦把目光从火堆上抬起来,越过棚口的门框和石墙的矮沿,朝隧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洞口在夜里是一团更深的黑,吊桥收着靠在崖壁上,月光把洞口边缘的岩石轮廓描出一道银灰色的细线,冷而安静。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旁边林月手里编了一半的蚂蚱,又抬头看了看火光里那两把刀的刃面在暗处微微反光。然后她靠着墙,慢慢合上了眼。身后的石墙被火堆烤得暖烘烘的,热度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脊背上,均匀地渗进去,像一层厚实的东西从背后拢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