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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选择原谅偷粮者 → 信任的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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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她醒了片刻,睁开眼的时候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蓝色的,离天亮还差一截。她在黑暗中坐起来的时候手从刀柄上滑开了,五指在石台上空握了一下又松开。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着,谷地沉在夜最深的那个节点上,安静得像一口盛满了墨水的碗。她坐了一会儿又躺回去,这一次睡着的时候手没有搭在刀柄上。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白亮亮的,太阳已经升过了崖壁顶。她坐起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棚子那边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当。她推门出去,阳光兜头浇下来暖得她眯了一下眼,看见陈树蹲在粮仓旁边不远处的空地上劈柴。他左手扶着一段木柴,右手举斧,斧头落下去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微微右偏,劈开的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弹开落在脚边。豆豆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码得比她自己还高,她站起来比了比高度,又蹲回去继续码下一块。 小麦走过去在柴垛旁边蹲下,伸手把最上面一块柴摆正了:“醒得早。” 陈树把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去,劈开一块新柴之后才答:“习惯了。”他把劈好的柴放到脚边,直起腰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天亮之前有个东西在隧道那边响了一下,我醒了,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响。” 小麦的手停在柴垛边上:“什么样的响?” “像是石头掉在地上的声音,就一下。”陈树把斧头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起来走到棚口看了一眼,隧道口那边什么都没有。吊桥也收着。” 小麦站起来朝隧道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晨光已经把洞口那一片照透了,洞口边缘的岩石泛着干燥的灰白色,吊桥的轮廓在光里清清楚楚的,地面上插着那根粗枝条和压着的石板。她看了很久,洞口里面还是黑沉沉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柴垛,又看了看陈树:“你昨天晚上睡的棚子里?” “棚口靠外的干草上。”陈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没睡实。” 小麦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回粮仓,从里面把那盏油灯提了出来,走到陈树面前递给他:“这个你拿着。灯油还有大半,晚上放在棚口,能挡一些东西。”陈树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灯罩,然后握住了灯柄,点了点头。他把油灯放在柴垛顶上,蹲回去继续劈柴。豆豆把码好的柴摞又往上加了一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举着手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然后蹲下去拽了拽她爸的袖口,说了一句什么。陈树侧头听了,把斧头放下,站起来牵着她往溪边走了。 小麦没有跟过去。她蹲在柴垛旁边帮他们把散落的木柴拢好了码齐,码了两排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豆子垄沟那边走。花苞比昨天又多了一些,叶腋里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簇簇的黄绿色小花,有些已经张开了,露出里面细细的花蕊,在晨光里招展着。她蹲下来凑近了看,能看见花蕊上沾着细小的花粉颗粒,在日光下闪着微光。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朵完全绽开的小花,花瓣的质地薄得像蝉翼,碰上去就颤了一下,又恢复了。 她在那儿蹲了很长时间,久到阳光从她侧面转到了正面,把她的肩膀晒得发烫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林月正沿着垄沟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攥着几根草茎,走到她面前站住了,把草茎递到她面前。 “给你,编蚂蚱。”林月说。 小麦接过去看了看,草茎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掐断的截面湿润着,透出一股清涩的植物气味。她拿在手里没有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林月:“你现在会编蚂蚱了?” “会了。豆豆那只是我编的。”林月蹲下来,从她手里抽了一根草茎,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又绕了两圈打了个扣,很快就有了腿的形状,“你看,先打这个结,然后编身子,最后编头。” 小麦蹲在她旁边看她编,手指跟着她的动作慢慢学。编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手里终于出现了一只蚂蚱的雏形,腿歪了一条,身子拧了一圈,但大体上能看出来是个蚂蚱了。她把那只歪蚂蚱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放下来搁在垄沟边的石子上。林月把自己手里编好的那只蚂蚱也放在旁边,两只蚂蚱并排趴着,一只腿正身子直,一只腿歪着扭着。两个人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林月伸手把那只歪腿蚂蚱扶正了,拍了拍手上的草汁,站起来跑回棚子那边去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小麦在棚子后面帮刘姐把晒干的野菜收进筐里。两个人蹲在竹匾旁边把干菜叶子一片一片地叠好放进筐底,刘姐的手比小麦快,叠两片的时间小麦叠一片,她叠完了也不急,停下来等小麦。两个人叠了满满一筐之后刘姐站起来把筐拎到棚子里去,走到棚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小麦一眼:“那人住下来了吗?” “住了。” 刘姐点了一下头:“他看着是个能干活的人。”她拎着筐钻进了棚子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麦端着碗在棚口坐下来。太阳正烈,棚口那块空地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蒸上来在空气里扭曲着。陈树坐在棚口另一边的阴影里端着碗,豆豆挨着他坐,碗端在手里慢慢喝着。小麦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棚子外面那块被晒得白晃晃的空地,掠过豆子垄沟里正在开花的豆苗,掠过去溪对岸芋头垄上已经长到小臂高的芋头叶子,落在隧道口的方向。洞口还是黑沉沉的,吊桥收着靠在崖壁上,洞口左侧那根粗枝条和她压的石板都还在原处,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小片短促的影子。 她收回目光,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搁在脚边。陈树从棚口那边站起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手里拿着一块削好的树皮,递到她面前。 “我今天早上在溪边捡的,是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他蹲着说,“但我把它磨平了,你想刻什么可以刻上去。” 小麦接过来翻了翻那块树皮。树皮被水泡过之后又晒干了,表面光滑平整,边缘被磨得齐整。她握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手指摸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质的纹理。她把树皮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陈树:“你刻过字?” “在农机站干过,写通知。”他说,“用圆珠笔写过,没用石头刻过。” 小麦把树皮收起来放进怀里:“留着了。”她站起来,把碗拿到溪边去洗。蹲下来的时候水面映出她的脸,头发散了一绺在额前,她伸手把那绺头发别到耳后,把碗搓干净了站起来。身后的棚口那边传来豆豆的笑声,细细的,像是在跟谁抢什么东西,被逗得咯咯地笑。小麦没有回头,把碗扣在石板上,站在溪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慢慢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 她的手指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块新树皮,树皮平滑的边缘贴着指腹微微发暖。她把口袋的系绳松了松又系紧了,转身沿着石子路走回棚子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