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又起了雾。雾比昨天薄一些，但仍然把谷地里的东西拢成一团团模糊的轮廓。小麦醒的时候粮仓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她推门出去的时候踩在石子路上的脚步在雾里听起来闷闷的。她走到棚口看了一眼——刘姐还睡在干草铺上，怀里搂着孩子，呼吸匀长。旁边空出来的一小块草铺上豆豆蜷着身子睡着，身上盖着那件旧外套，脸埋在胳膊肘弯里，只露出头顶一绺乱发。林月睡在另一头，头朝着豆豆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的碎陶片上，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小麦没有叫醒任何人。她走到溪边洗了脸，水凉得她嘴角抽了一下，捧了两把水泼在脸上之后彻底清醒了。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走回粮仓，从石台上拿了镰刀别在腰间，又把昨天削好的藤条取了两根握在手里。她没有走隧道，沿着溪水往东面崖壁脚下走了一段，找到了一丛粗壮的野藤条，蹲下来拿镰刀削了几根备用的。削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隧道口前面站住了。 雾在洞口附近更浓一些，洞口像一张半合的嘴含着一团灰白。她站在洞口前面侧耳听了几息，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她没有再等，弯腰钻进隧道里去了。 隧道里比外面暗得多，走进去三四步之后雾就消失了，只剩纯粹的黑暗和阴凉的空气。她没有点火石，靠着脚下的触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手扶着洞壁的岩石表面，指腹贴着粗糙的石面慢慢往前探。走到中段的时候她停了步，侧耳听了一下——还是安静的，但安静里有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东西。她等了几息，那声音没有重复，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隧道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不少，雾薄了许多，废村子的轮廓在晨光里从灰白中慢慢浮出来。她没有急着走，站在隧道口外面把镰刀换到右手，沿着上次看到的脚印方向朝村道中段走去。地上的成年人的脚印还在，经过一夜的露水之后边缘稍微模糊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出方向。她沿着脚印走到村道转弯的地方蹲下来，脚印在这里消失了，转弯过去之后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那丛被踩断的草茎旁边又看了看。草茎的断口经过一夜已经完全干了，颜色发褐卷曲了。她站起来把两根削好的藤条拿在手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石头，把一根藤条插进转弯处旁边的泥土里，又拿石头在藤条根部压实了。藤条立在那儿，大约到膝盖那么高。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从粮仓带来的碎布条，系在藤条顶端，布条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着。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布条的白茬在灰色的晨光里不算显眼，但走近了能看到。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起来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走过第三座屋子的时候她在一扇半倒的门板边上又停了一下，弯腰看了看门板内侧——灰积得很厚，没有被碰过的痕迹。她直起腰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子西面那座矮坡脚下的时候停了步。坡那边是那片黑黝黝的杂木林，上次她没进去，今天走近了看，林子里的树冠密密地连在一起，树干之间的缝隙被矮灌木和藤蔓封住了。她站在坡脚往下看了一会儿，林子里面没有声音，没有鸟叫，没有风吹树叶的响动，安静得不太正常。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晨雾彻底散了，阳光从东面照过来把林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把手里的另一根藤条也插进了坡脚下的土里，系上第二块布条，然后转身往回走。回谷里的路比来时快了一些，她走回隧道口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洞壁上弹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通道里传了很远。她停了步侧耳听了听，没有再听到别的声响，才弯腰钻进了隧道。 回到谷里的时候雾已经散尽了，太阳升到了崖壁顶上。棚口那边已经有几个人起来了，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小芹蹲在灶台边搅粥。小麦走到棚口的时候看见林月蹲在棚子外面地上，正在逗豆豆玩——手里拿着几根草茎编了一只小蚂蚱，举着在豆豆面前晃。豆豆坐在草垫上，膝盖上盖着布，眼睛跟着那只草蚂蚱转，嘴角微微弯着，伸了伸手想去碰，林月把草蚂蚱往后缩了一点又往前送，豆豆伸手一把抓住了，攥在手里低下头看。 林月抬头看见了小麦，站起来跑了过来：“姐姐，你去了？” “去看了看。”小麦蹲下来把腰间插着的镰刀拔出来放在地上，“在村子转弯的地方和坡脚各插了一根藤条，系了布条。如果她爸看见，应该知道谷里有人。” 林月点了点头，蹲回豆豆旁边继续陪她玩了。小麦站起来往粮仓走，推开仓门进去之后在石台边坐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碎石片给了豆豆，两颗青果还在，干透了，一碰就咔地响了一声。她把青果掏出来放在石台上，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口袋里。 中午过后天阴了一些，云层从崖壁顶上压过来把太阳遮住了。风也变了方向，从东面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润的气息。小麦蹲在豆子垄沟边上把歪掉的石子重新码了一遍，又看了看那些豆苗的长势——真叶已经彻底摊开了，叶面有半个巴掌大，颜色从嫩绿转深了一些，株与株之间已经能看见枝条的分杈正在往外抽。她伸手摸了摸一株豆苗的茎秆，硬挺挺的，指尖能感觉到茎秆里充足的水分。 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棚口走到了溪边，站在溪水边上低头看水里游动的细细的小鱼苗。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去碰水面，手指刚碰到水小鱼就散开了，她又伸手去碰了一下，鱼又散开了。她蹲在那儿乐此不疲地试了好几次，直到刘姐从棚子里走出来喊她回去喝药她才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棚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溪水里的鱼，又转过头钻进棚子里了。 傍晚又下了一小阵雨，雨丝细细地打在麦茬地上沙沙地响。棚子下面挤了十多个人躲雨，锅灶被挪到了棚口里面烧，火堆在雨幕后面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光照着躲在棚子里的每一张脸。豆豆坐在火堆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草蚂蚱，身体凑着火近了一些。林月坐在她旁边，正拿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画一个圆，圆中间几条线，像是麦田又被她画了一遍。 小麦坐在棚口靠外的位置，半边肩膀露在雨丝里，她没有往里挪，看着雨幕把谷地罩成灰蒙蒙的一片。雨落在麦茬地上溅起细密的泥点子，豆子垄沟里的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溪水面上浮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远处的隧道口在雨里变成了一团更深色的黑，吊桥收着靠在崖壁上，雨水顺着桥板往下淌。 她在那儿坐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但没有变大。她站起来走到棚子最里面，在干草铺边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青果干放在豆豆手边。豆豆低头看了看那两颗干透了的小果子，抬头看小麦。小麦蹲着说：“留着玩。是谷里长出来的。” 豆豆伸手把那两颗青果干捡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进口袋里跟那块碎石片放在一起，拍了拍口袋。她的手放下来的时候揪住了小麦的衣角，揪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抬起脸来看着小麦，很小地笑了一下。 小麦站起来走回棚口继续坐着。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把谷地里的一切都罩进一层湿润的安静里。她靠着门框，看着雨幕中的麦茬地、豆子垄沟、溪水和远处黑沉沉的隧道口，听着雨打在棚顶塑料布上的沙沙声和火堆里柴火被烤干的噼啪声混在一起。身后的棚子里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打了一个呵欠，有轻轻的哼唱声从某个角落里浮起来。 她坐在那儿没有动，雨从她面前落下去，把谷地里的所有东西都洗了一遍。等到雨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暗蓝色的天幕和一两颗淡淡的星。她站起来踩着湿漉漉的石子路往粮仓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那边，火堆的光还在亮着，温暖地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子路面上像一条橘红色的光带。她推开门走进了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