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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雪夜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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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口的塑料布被掀开了,刘姐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攥着一块灰布。她看见小麦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把布抖开在灶台边的石板上铺平了,转身去端灶上已经烧热的水。小芹从棚子里面挤出来,手里拿了一只干净碗,蹲在灶台边等着接水。棚子里已经有人醒了,有人坐起来朝这边看,有人掀开草帘走出来站在棚口,没有说话,看着小麦抱着孩子走过来。 小麦走到棚口把孩子放下来,那孩子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小麦蹲下来让她靠着棚口的门框坐着,伸手把那件大毛衣的领口往外拉了拉——里面是一件单薄的分不清颜色的旧布衫,贴在身上,肩膀的骨头形状透出来。刘姐端着热水过来蹲在旁边,把布浸进热水里拧干了,递给小麦。 小麦接过来,拿着那块热布轻轻擦了擦孩子的脸。灰扑扑的污垢被热水浸软了,一擦就掉了。擦到第三下的时候孩子的脸露出来了——瘦,下巴尖尖的,两颊凹进去但颧骨并不高,眉骨平平的,眼皮还是肿着。嘴唇干裂的地方渗着细细的血丝,她用舌尖舔了一下,皱了皱眉,没有哭。 刘姐又递了一块干净的布过来,小麦接过去擦了擦孩子的手。手指攥着石片攥得太久了,掌心里有几个细细的红印子,石粉嵌在指缝里被热水一泡化成灰色的泥浆,她用布角一点点地擦掉。那孩子始终没有松开攥着石片的手,直到小麦把布伸到她掌心底下轻轻托了一下,她才慢慢张开手指,石片落在小麦掌心里。小麦把石片放在一边的石板上,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纹,除了红印子没有破皮。 林月从棚子里面挤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那只小布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她蹲下来把袋口解开往外面倒了倒——倒出来小半把麦仁,金黄色的,在手掌上堆成一小堆。她抬头看了小麦一眼:“煮粥的时候放进去?”小麦点了点头。林月把那把麦仁捧到灶台边上放进小芹的碗里,又蹲回来,看着那个女孩。 那孩子被擦干净脸之后整个人缩在棚口的门框边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脚缩在身子底下。她的眼睛一直没有合上,从被抱起来开始就一直睁着,看着周围的人,看着小麦,看着刘姐端水,看着林月倒麦仁。她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是在认人,也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安全的。 小麦端了一碗温水蹲在她面前,碗沿凑到她嘴边:“先喝水。”孩子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了。水从她嘴角溢出来一滴,她用袖子擦掉了,继续喝。喝了小半碗之后她停下来,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下去,抬眼看着小麦。小麦又端了一碗稀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煮开了的麦仁,她拿勺子搅了搅凉了凉,舀了一勺递到孩子嘴边。孩子犹豫了一瞬,张嘴接了。粥咽下去之后她眨了眨眼,又张开嘴接第二口。 喂了小半碗粥之后孩子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上那几道干裂的细纹被水润过了,慢慢合上了一些。她的眼睛还是烫的,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但比之前清楚了一些:“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小麦。 小麦把空碗放在膝上:“田小麦。谷里的人叫我小麦。” 那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过一遍。然后她开口,声音细细的:“我叫豆豆。”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趾头,脚趾缩了缩,“我家里人叫我豆豆。” “豆豆,”小麦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你怎么到隧道里来的?” 豆豆的脚趾又缩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揪着那件大毛衣的下摆,揪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爸带我来的。他说里面有人能收留我们。”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走到隧道中间的时候他叫我蹲着别动,他去前面看看。我等了好久他没回来,我就往里走了。走着走着看见亮光,就走出来了。”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月蹲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豆豆的脸。刘姐站起来把灶台边的碗收了,走回来的时候又蹲下了。小麦问豆豆:“你爸长什么样?” 豆豆低着头,手指还揪着毛衣下摆:“高个子,瘦瘦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她说完抬起头看了看小麦,“你有没有看见他?” 小麦没有回答。她看着豆豆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火苗一样细细地跳着。小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隧道的另一头,是个村子。村子里没有人。” 豆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那双眼睛里面的火苗没有灭,只是低下去了一点,像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脚趾头在石板上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他在那边的村子里吗?” “不知道,”小麦说,“但我会去看。” 豆豆的脚趾头不动了。她抬起头看着小麦,嘴唇动了动,声音像蚊子一样:“你去找他吗?” 小麦把碗放在旁边的石板上,伸手把豆豆额前那绺沾了水的头发拨开:“你在这儿待着,把粥喝完,把烧退了。我去隧道那边看看。” 豆豆看着她,手抬起来揪住了她袖口的一截布料,攥住不松。小麦低头看了看那只瘦小的手,没有把它拨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走远。你先歇着。” 豆豆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把两只手收回怀里抱着膝盖,靠在门框上,没有再说话。小麦站起来,把石板上的碎石片捡起来揣进口袋,转身往隧道口方向走。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 走到隧道口前面的时候她站住了。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洞口的岩石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吊桥还收着,桥板靠着崖壁,绳索缠在桩子上。她站在洞口前面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地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弯腰把那块碎石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镰刀,走进了洞口。 隧道里的黑暗迎面裹住她。她走了四五步之后站定了,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开始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先在脚底下踩实了再落下去。走到中段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镰刀横握在胸前,侧耳听——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那种指甲抓挠岩壁的沙沙声。她继续往前走,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外面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照在脚下的碎石地面上,她看见了脚印。 一串脚印从出口方向往里延伸,小脚的,深深的,每一步都陷进碎石里面。那是豆豆的脚印。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出隧道口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猛地浇下来。她眯起眼睛站了几息,然后朝废村子方向看过去。村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荒草被风压低了又抬起来,屋顶的破洞投下斜长的影子。没有人,没有动静,连风都比谷里大了许多。 小麦沿着村道走了进去。她走了三四座屋子的距离之后停了下来,低头看地面——泥土上有一串成年人的脚印,比豆豆的脚印大得多,步伐间距参差不齐,像是走几步就停一下,再走几步又停一下。脚印在村道中段一个转弯处消失了,转弯过去之后地面就只剩下荒草和碎瓦,什么印记都没有了。 她蹲下来把镰刀放在地上,伸手拨了拨转弯处那丛被踩断的草茎。草茎的断口还是湿润的,颜色没有发褐。她站起来看着那丛断草,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村子静得像一口枯井,她站在村道转弯的地方,晨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干土的气息,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她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镰刀,转身往回走。走回隧道口的时候她又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废村子。村道还在,屋子还在,荒草还在风里起伏着。脚印从转弯处消失了,像是被风抹掉的。她转过身走进了隧道。 回谷里的时候豆豆还坐在棚口,但已经换了一个姿势。她背靠着门框坐着,膝盖上盖了一块刘姐拿来的旧布,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粥。她看见小麦从隧道口那边走回来的时候坐直了一些,碗搁在膝头上,眼睛跟着小麦的身影移动。小麦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口袋里的碎石片掏出来放在她手边。 “隧道那边没有人,”小麦说,“但有脚印。你爸来过。” 豆豆低头看着那块碎石片,又抬起来看着小麦。她的嘴唇动了动:“他没在村子里吗?” “脚印在村子中间转弯了,看不出来去了哪里。”小麦的声音很平,“但我明天还会去看。你先把身体养好。” 豆豆把碎石片重新攥进手心里,握紧了,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碗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看着麦田的方向。金黄色的麦茬在晨光里一片一片地排列着,远处的崖壁顶上太阳已经升高了,光从东面照过来,把谷地里每一片叶子的影子都拉长了。 小麦站起来,转身朝粮仓走去。她推开仓门进去,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手搁在石台上碰着镰刀和砍刀的刀柄。她能感觉到外面棚口那边的动静透过仓门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有人在低声说话,有脚步声在石子路上走动,有锅盖被掀开的声响。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出去,把仓门带上,往棚子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