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比昨天小了点,打在油布棚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田小麦蹲在粮仓门槛里,拿筷子蘸着米汤往木板上写字。指关节冻得有些僵,她停下来搓了搓手,吐出一口白气,又低头继续写。 木板是拆了半个鸡笼钉的,表面糙得像砂纸,米汤涂上去就被吸了进去,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蘸了第三遍,才让“每日口粮标准”那几个字显出点模糊的影子。成人一百五十克,儿童一百克,不劳动者八十克。偷粮者逐出。 写到“逐”字,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逐出,逐到哪里去?隧道外面是丧尸在游荡的荒野,青崖谷是他们所有人的唯一活路。这字写得凶狠,可她自己心里明白,谷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她用命换来的。 粮仓不大,原先是个半天然的石穴,她花了二十多天用石块和泥巴把口子收窄,又用竹条编了门。里面堆着三个陶缸,一个装稻谷,两个装麦子——那都是她在“望夏”那一亩三分地里磕出来的。她数过,所有的粮食加在一起,大约还够她一个人吃上七八个月。可现在多了十六张嘴。 她站起身,把木板钉在门框上。钉子敲进去时震得手麻,她把锤子放下,退后两步看看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好笑。才十六个人,她就已经开始立规矩了。好像立了规矩,日子就能过得下去似的。 雨又大了些。她站在粮仓门口,望出去是雾气蒙蒙的青崖谷。谷地不大,四面都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只在东面有一个裂口,就是隧道。她当初就是从那隧道爬进来的。隧道的那一头连着外面那个疯了的世界,这一头连着这一小片能长出麦子的泥土。她用了三十七天造了一架吊桥,把谷口堵上。那桥用藤蔓编的绳索吊着三块厚木板,夜里拉起来,白天放下去,是谷里唯一通向外面的路。 这四个月来,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在谷里翻地,一个人种麦子,一个人从隧道外面的废村落里背回能用的东西。有时候半夜醒来,风灌进石缝呜呜地响,她会躺在床上盯着黑黢黢的洞顶,感觉这世界只剩下她这一个活物了。那时候她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会亲自把桥放下去,让人群蜂拥着冲进来。 可她现在看了,十六个人正挤在她搭的油布棚底下。那棚子是用竹竿撑起来的,绷着三块从废屋里扒下来的塑料布,四面透风,地上铺着枯草。刘姐搂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在角落里坐着,那孩子一直发低烧,额头烫但不咳嗽,小麦早上看过了,瞳孔没散,不是被咬的。老周蹲在棚口修一把断了柄的锄头,拿藤条一圈一圈地缠。其他人东倒西歪地靠着岩壁,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望着雨发呆。 林月蹲在棚子外面,离人群最远。她一个人对着崖壁坐着,拿一根草茎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画什么。小麦远远看了她一眼。这孩子昨天在隧道口扑通跪下来喊那声“姐姐”的时候,声音细得像刀尖划过玻璃,到现在也没跟她说第二句话。小麦不知道她多大了,看着像十岁上下,瘦得锁骨支棱着,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看什么都带着那种警觉的光。 小麦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油布棚走去。雨落在她肩上,渗进棉袄外层,湿乎乎地贴着胳膊。她走到棚前,弯腰掀开塑料布钻了进去。 里面的人全都抬起头看她。 “都醒了。”小麦站直了,眼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十六个人,十三大两小一个婴儿——刘姐怀里那个才几个月,裹在一块灰布里面,露出的脸蛋黄瘦黄瘦的。 棚子里的气味不好闻,汗味、潮湿的土味、身上发酵了许多天的腥味混在一起。但小麦没有皱眉。她在人群中间找了个空处蹲下来,把背后背的竹筒解了,盖子掀开,从里面倒出一把干菜叶和几截洗净的葛根。 “今天雨大,下不了地,”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匀,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在隧道外面的那个村口还存了一口袋土豆,等雨小了,老周你找两个人,跟我一起去背回来。” 老周嗯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晒得黑红,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昨天小麦安排他整理农具,他就真蹲在棚子边把那些捡来的破锄头、锈镰刀一样一样地过手,该磨的磨,该修的修,一声不吭。 小麦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竹盒,打开,里面是排成两行的火柴。她数了数,还有二十七根。 “今天中午的饭,”她抬眼看众人,“烧一锅干菜粥。米放一百克,葛根切块,盐放一小撮。大家都分一碗。” 棚子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咕噜——是饿得太久的人胃里翻腾的声音。刘姐搂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小麦把竹盒收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声音仍然平静:“饭前我说两件事。第一件,我是这个谷里的人,叫田小麦。这谷叫青崖谷,我喊它名字。你们既然进来了,就得认这地方。地,是我一个人开的。粮,是我一个人种的。桥,是我一个人造的。你们是来逃命的,我不赶你们走,但你们得按我的规矩活。” 棚里很安静。孙大勇靠在最里面的岩壁上,两条长腿伸着,下巴抬着,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掂量的味道。他旁边还坐着两个跟他差不多身量的男人,小麦记得是从隧道里一起冲出来的,一个叫刘二,一个叫钱三,脸上都带着刀疤和淤青,不知道是在隧道里撞的还是外面留下的。 孙大勇没吭声,但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小麦没看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件,关于隧道里面的事。”她声音低了一些,“昨天最后一个进来的人,说隧道里有东西在吃死人。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谁看见那东西长什么样了?” 棚里沉默了好几息。老周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过来。他右边的那个瘦高男人——小麦记着叫赵全,胳膊上缠着布条,是昨天从隧道里滚出来时蹭破的——先开口了:“没看清。黑乎乎的,跑得特别快,像猴子。”他说完自己缩了缩脖子,“我们是听到前面的人喊,才跟着跑的。跑出隧道口回头一看,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没再出来。” 刘姐低声接话:“我听见声音了。”她拍着怀里的孩子,眼皮垂着,“咔嚓咔嚓的,像在啃骨头。” 棚子里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一个年轻女人开始发抖,是赵全旁边的,他对象,小麦记着她叫小芹。赵全伸胳膊搂住她肩膀,低声说没事。 小麦把干菜叶和葛根分成两堆,推到人群中间:“这些东西洗了切了,烧粥用。老周,你带赵全去溪边洗菜。刘姐,你留在这儿看孩子,粥开了先给孩子盛一碗凉的。” 她交代完了,转身掀开塑料布钻出棚子。雨迎面打上来,她眯了眯眼,往粮仓方向走。走了十来步,她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是林月。 那小姑娘还是赤着脚——昨天小麦给过她一双自己纳的草鞋,她穿上走了两步就又脱了,搁在棚口,光着脚踩泥地。这会儿脚趾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小腿上溅满了泥点子。她站在离小麦四五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小麦蹲下来,跟她对视。 “怎么了?” 林月没说话。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一颗青色的、圆溜溜的野果,只有拇指盖大小,带着细细的绒毛。小麦认得,那是谷地东面崖壁上爬的野藤结的果,酸得倒牙,不能吃。她昨天指给刘姐看的时候,叮嘱过别摘。 小麦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看着那颗果子,又看着林月的手——那手上全是细小的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一道结了痂的长划痕。 “你爬崖壁了?”小麦的声音压低了。 林月点头。 “我是不是说过那果子不能吃?” 林月又点头。 “那你摘它干什么?” 林月的手往前伸了伸,眼睛仍然直直看着小麦,开口了。声音干哑,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刚找回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给你。你昨天没吃饭。” 小麦怔住了。她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她昨天晚上是没吃饭。十六口人分那一锅薄粥,她舀了半碗端到嘴边,喝了两口就又倒回去了。粮仓里那三个陶缸她每夜都要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能知道明天该少放多少米。这些动作她做得惯了,没觉得有谁会注意。 可这孩子注意到了。 “我吃过了,”小麦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软,“你留着自己吃。” 林月的手没收回去,那粒青果就那样躺在掌心,灰绿色的果皮上沾着泥印子。她的眼睛黑得发亮,里面映着小麦蹲下来的轮廓。 小麦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果子接了过来。果子很小,落在掌心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她把果子攥进手心,站起来,对林月说:“走吧,去溪边洗手。手上的伤要洗,不然会烂。” 林月这才把手缩回去,两只脚在泥里挪了挪,跟在了小麦身后。 溪水是从西面崖壁上渗下来的,涓涓细流,聚在谷地中间一处天然洼地里。水清得见底,底下铺着卵石和沙子,小麦用石头垒了一圈,把水聚住了,又开了一道小沟引去田里。她带着林月走到溪边,蹲下来,先把自己的手浸进水里。水冷得刺骨,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手伸过来。” 林月蹲在她旁边,慢吞吞地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小麦抓住她的手腕,按进水里。那孩子的胳膊细得吓人,手腕一圈,小麦的拇指和中指就能环过来。小麦把她的手按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水面上浮起一层泥色。她从岸边扯了一把草叶,嚼了嚼,吐在手心里,搓开,敷在林月手上的血口子上。草汁渗进伤口,林月的手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但没有缩。 “疼就说话。” “不疼。”声音还是那么干哑。 小麦把草叶敷好,又从怀里掏出一截布条——是她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干净,叠得整齐。她把布条一圈一圈缠在林月的手上,打了个结。做这些的时候她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截晒黑的皮肤,上面有一颗小痣。林月就看着她,一动不动。 “好了。”小麦松开她的手,站起来,“三天别沾泥,沾了就换布条,来粮仓找我拿。” 林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双手,手指动了动,然后抬起头:“你——” “嗯?” “你昨天让那些人进来,你怕不怕?” 小麦站在溪边,风从崖壁顶上灌下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往后飘。她想了想,说:“怕。但是怕也要做。”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进来会死。”小麦弯下腰,从溪底捞起一块沾了青苔的石头,翻过来看了看又丢回去,“我做不了别的,能做的就是让他们不死在我面前。” 林月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被溪水浸软的沙地上,往前走了两步,跟小麦并排站着,望出去是雨雾里的青崖谷。远处的麦田绿油油的,在细雨中泛着润泽的光。 粮食。小麦心里转着这两个字。十六张嘴,每天至少消耗两公斤粮食。粮仓里的三个陶缸,满打满算还能撑两个月,如果按照她自己的标准吃。可眼前这些人饿得太久了,她不能让他们每天只有一百五十克稀粥吊命。他们得吃饱,得有力气干活,得把谷里能开的地全开了,否则等雨季过去,冬天一来,地里种不出东西,所有人都得饿死。 所以今天下午,必须得去隧道口把那袋土豆背回来。还有她藏在村子西头废磨盘底下的那坛子咸菜,也得取回来。隧道有危险,可不去更不行。 “林月,”小麦开口,“你回棚子里去,粥煮好了你先喝一碗。” 林月摇头。 “不喝?” “你喝。”林月看着麦田,“你不喝粥,我就不喝。” 小麦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笑了。嘴角往上弯了弯,不是很明显的笑,眉眼间的那种紧绷的劲道松了一瞬。她抬起手,在林月乱糟糟的头发上按了一下。 “行。今天中午我跟你一起喝。” 她转身往粮仓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林月站在溪边,看着她走进雨幕里,背影被水汽润得模模糊糊。过了一会儿,那孩子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两只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地、极轻地用指腹碰了碰那只打了结的地方。 棚子那边传来刘姐的声音:“水开了!谁把菜端过来?” 雨还在下。水汽从崖壁上蒸腾起来,把整座青崖谷笼在一层淡青色的雾里。远处的隧道口黑黢黢的,吊桥的木板上缀满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小麦走到粮仓门口,推开门钻进去,摸到墙角那块木板,拿起来,把“偷粮者逐出”那行字又描了一遍。米汤干了一层,字迹比之前清楚了些。她把木板重新挂到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外面传来脚步声。小麦侧头,从门缝里看见老周带着赵全从溪边回来了,一人抱着一捧洗好的野菜,两人并肩走在泥路上。赵全嘴里在说什么,老周听了嗯一声,又嗯一声。再远处,孙大勇从棚里钻出来站在棚口,两手叉腰,仰头望着崖壁顶上那一线天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麦把粮仓的门合上。她靠在门板后面,闭了闭眼。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稳而沉。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青色的野果。果子还凉着,被她体温焐了一会儿,已经不那么冰了。她把果子握在掌心,什么也没说。 雨停了。头顶的云层裂了一条缝,漏下一束昏黄的光,正好照在隧道口那架吊桥上。藤蔓绳索被雨水浸透,粗了一圈,挂着亮晶晶的水线。小麦从粮仓出来,仰头看了一眼那束光,转身朝棚子走过去。 粥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很淡,混在潮湿的泥土味里,像是这谷地里开出的第一缕有温度的东西。 她走到棚口,掀开塑料布。里面的人都围在了那口小陶锅边上,老周正拿木勺搅着粥,刘姐抱着孩子在边上等着,赵全端了碗在吹气。孙大勇已经坐回去了,手里捧着一碗粥,没急着喝,先拿鼻子闻了闻。他的眼神从碗沿上方抬起来,隔着整个棚子,落在小麦脸上。 小麦没躲开那道目光。她走进去,从老周手里接过那碗留给她的粥,碗底烫得她手心一颤。她端稳了,在林月旁边蹲下来。 那孩子正靠着一捆枯草坐着,怀里捧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零星的菜叶和几块指甲盖大小的葛根。她没喝,端着,等小麦来了,才低头慢慢抿了一口。 小麦也低下头,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米粒熬得稀烂,混着葛根沙沙的口感,盐放得不多,刚好吊出一点咸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热意从胃里升起来,漫到指尖。 棚子里响起稀里哗啦喝粥的声音,有人的肚皮咕咕叫了一声,刘姐噗地笑了,旁边的人也轻轻笑了几声。笑声很低,很短,但在空荡荡的谷地里,像石子落进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小麦捧着碗,从碗沿上方看着这些一张张脏兮兮的脸。她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记住他们碗里的粥还剩多少,记住谁喝得快、谁喝得慢。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记麦田里每一垄苗的朝向。 粥喝完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碗搁到溪边去洗。水面上映出她的脸——头发乱了,额角沾着泥,嘴角边沾了一圈粥渍。她捧起水洗了把脸,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直起身,擦干脸上的水。往回走的时候,她再次看向隧道口。吊桥上的木板在阳光里泛着湿润的亮光,绳索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她忽然想,今天下午去背土豆的时候,得把那把镰刀带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棚子。林月站在棚口,裹着那条灰扑扑的旧围巾——小麦昨天给她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看着她的方向。 小麦冲她点了一下头。林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很轻,算是笑了一下。然后她缩回棚子里去了。 小麦转过身,往粮仓走去,脚步踩在湿泥上,发出细小的吧唧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天色更亮了一些,云层彻底裂开,阳光大片大片地泼下来,照得满谷的麦叶尖上挂着的水珠像碎银子一样闪着。 她站在粮仓门口,仰起头,让太阳晒在脸上。 风从崖壁顶上灌下来,吹干了她的脸。她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隧道口。 那座吊桥安安静静地搭在那儿,木板上湿漉漉的,空无一人。 可她总觉得,桥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这边。 她攥了攥口袋里那颗青色的野果,转身推开了粮仓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