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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沈渡说"过河"的时候,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但那两个字顺着河岸的风往两侧散开之后,好像触动了什么东西——人群最前面的一排人开始动了。有人蹲下来解鞋带,有人卷起裤管,有人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身后的人跟上。沈渡站在湿土上,看着第一个人踩进了河水里——是个女人,大约是末厢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条灰蓝色的布条,她踩进水里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站稳了,然后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水从她的脚踝漫到小腿中段,裤腿湿透了紧贴在小腿上,水面的波光在她周围碎成一片流动的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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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下去了。第三个。沈渡站在岸边看着这条二十米宽的蓝色河流上出现了一条正在移动的人链——那些踩进水里的人在互相扶着,胳膊搭着胳膊,有人侧着身走为了减轻水流的冲击,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有人把背包举过头顶,有人在过河的中段停了下来弯腰喘气,被身后的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才继续往前走。 沈渡在岸边等了大约五分钟,看着十几个人蹚过了河。然后他也脱了鞋。他把靴子和袜子放在河岸的草地上,赤脚踩进了湿土里。那层湿土很软,凉意从脚心钻进来,比穿鞋的时候更直接,像有什么东西在亲吻他的脚底。他走到水边,把左脚踩进了河里。 那种冷是从脚踝开始往上爬的,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先是刺痛,然后是一种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过的麻痹感,然后——过了大约几秒——麻痹本身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纯粹的温度感,像是他的脚从此以后就不属于他的身体了。他迈出了第二步,河水漫到了他的膝盖下沿,水流在推着他的小腿往侧面偏,他调整了重心把脚踩稳在水底的鹅卵石上。那些石头很圆润,但踩上去的时候还是会有轻微的晃动,每一块石头都在试探他的平衡。 他走了五步。七步。十步。河水的深度在最深处到了他的大腿中段,水流在持续地推搡着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在不停地被水流的动力从垂直方向往侧向偏移。他的左手在水面下张开着,保持平衡,右手举着鞋——鞋带绑在一起挂在手指上,湿透的靴子滴水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走到河中央的时候停了一下。水流的响声在他的耳朵里涨满了——哗哗的、持续的、像某种不停歇的呼吸。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是清澈的,能看到自己腿在水下的轮廓,被流动的水面折成了扭曲的形状。他能看见水底那些圆润的鹅卵石一层一层地铺在河床上,浅蓝色的,浅灰色的,偶尔有一块白色的夹杂在中间。水面下的光线比上面暗一些,但依然能看清那些石头的纹理。他看着自己在水里的腿,看到了他左腿膝盖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痕——大概是之前在山脊上刮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红褐色的痂。 他抬起头。河对岸近在眼前了。他看见方恪站在岸边的草地上正朝他走过来,脚上还是湿的,裤管卷在膝盖上方,小腿上的水珠在风里闪着细小的光。方恪身后站着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那些人站得很直,脸上有一种沈渡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他需要用几秒钟才辨认出来,那是"安全的、有保障的、不需要担心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沈渡走出了水面。他的脚踩上了对岸的草地,那草比这边更密更厚,踩上去像踩着一层被压实的垫子。他的脚底已经麻了,走上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草叶的触感,只有一种模糊的压力感从脚底往上传。他在草地上站定,水从他的腿上往下流,在草叶间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方恪走过来,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动作很轻,但沈渡感觉到那一下按下来的力度在整个身体里扩散开了——像是有什么从他肩膀那个点开始崩裂,一直裂到他胸腔深处。 "沈先生,"方恪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被河水和风泡过了,"他们说是来接我们的。拉萨那边派出来的人。说三天前接到了Z-1000发出的信号——你把协议解除之前,系统自动发了一个播报出去。他们一直在等。" 沈渡站在草地上,赤着脚,裤腿还在滴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抬头看着方恪身后那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他们朝他走了一步,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和沈渡口袋里那块一样的塑料凭证片,但边缘是崭新的,没有划痕。 那个人把凭证片递过来。"沈先生?Z-1000列车长?" 沈渡接过了那块凭证片。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着一行字:"Z-1000防疫·拉萨安全区入区凭证·编号0001"。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持有人:沈渡。" 他站在河岸上,手里攥着两块凭证片。一块是崭新的,印着他的名字。一块是旧的,边缘磨损,背面刻着别人的字。他转头看向河对岸——那条蓝色的河面上,那些人还在过河。一千多个人正在从灰白色消退的那一侧,走到这片长着青草的、飘着白色旗帜的这一侧来。他看见了阿桑正在过河的中间段,那双旧布鞋被他拎在手里,赤脚踩在鹅卵石上走得很稳。他看见了陆晚晴在阿桑身后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她过河的动作比其他人更慢一些——左腿在冷水里似乎更不灵便了,每踩一步都要停一下——但她还是在走,一步一步地。他看见了林车厢长在更后面,那根钢管被他横着举在头顶,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女人——六号车厢那个戴袖套的,袖套已经被水浸湿了,变成了深灰色贴在手臂上。他看见了药徒在河中央停了一下,弯腰在水里捞了一把什么,然后直起身来看了看掌心,像是捞到了一条小鱼或者一块好看的石头,又把它放回了水里。 沈渡转回身。他看着眼前这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看着他们身后那片房屋——近了之后他看清了那些建筑的细节,灰色的水泥墙面,方正的窗户框,有几扇窗开着,窗台上放着花盆,花盆里有枯死的植物褐色的枝干伸出来,像在朝他招手。那些房屋之间的距离很整齐,中间夹着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挂着晾衣绳,绳上空的,但绳结还在风里轻轻晃。他看见了更远处有一栋更高的楼,大约四层,楼顶竖着一根天线。那面白色的旗就插在那栋楼的楼顶上,旗面上的蓝色圆形图案现在能看清了——是一个极其简化的、用几笔线条画成的山的形状。山下面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沈渡认出来了,那是"拉萨"两个字。 深色制服的人中的那个递出凭证片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面孔在近处看起来比沈渡预想的年轻,大约三十多岁,嘴唇上下各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物划伤之后愈合留下的。"沈先生,"那个人说,声音平稳,"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接收通道。所有人先到岸边登记,灰化症状的个体有独立的消毒和隔离流程。请您跟我们来。" 沈渡站在那里,赤着脚,河水从裤管往下滴,在草地上洇出越来越大的深色圆斑。他手里攥着两块凭证片,一块崭新一块旧。他的目光越过那个人,越过那排灰色的房屋,落在更远处那座四层楼楼顶的白色旗帜上。旗在风里拍打着,布面翻卷的声音被风送到他耳朵里,干燥而清脆。 "有多少人?"沈渡问。 那个人愣了一下。"什么多少人?" "拉萨那边。还活着的人。有多少人?" 那个人和他的同伴互相看了一眼。那个递凭证片的人把视线转回沈渡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道疤痕被牵动的时候微微地泛白。"沈先生,我们这里——这个监测点——是我们这个区域仅存的三十七人。加上从Z-1000过来的——"他看了一眼河对岸正在过河的人群,"——一千零三十一个人。整个拉萨安全区范围内,目前登记在册的存活人口是一千六百四十二人。" 一千六百四十二人。沈渡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下。Z-1000出发的时候,官方通知上说拉萨安全区可容纳三万人。现在只剩一千六百多人。 他把视线从那个人脸上移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两块凭证片,看着那片崭新的塑料面上印着的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抬头看向河对岸。他看见最后一批人正在过河——末厢那些走不动的人被旁边的人背着,有人趴在别人的背上把脸埋在别人的肩膀里,有人拄着被临时削成的拐杖在河床上慢慢地走。他看见了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水里走出来,走上这一侧的草地,站在风里哆嗦着拧裤腿上的水。有人瘫坐在草地上,有人仰面朝天躺了下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用嘴唇碰着孩子的额头。 他看见了小满。她走过了河,站在离沈渡大约十几步远的草地上。她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她站在风里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湿透的衣角拧水。水从她的指缝间流下来落在草叶上,顺着叶尖滴进泥土里。她的右手握着拳头,拳心里攥着什么东西——沈渡看见了那东西露出一角,橙色的,皱巴巴的。 小满抬起头来看见了沈渡。她松开了一只手朝他挥了一下,那动作很短促,像是怕耽误了什么。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做了一个"谢谢"的口型。 沈渡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赤着脚踩着湿漉漉的草地,看着那些人从他身边经过,走向那排灰色的房屋。那些人中有很多在他经过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他,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在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话,那些话混在风声和水声里听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话的重量,像是一千多片极轻极薄的羽毛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方恪走到他旁边。沈渡侧过头,看见方恪的脚还是湿的,脚趾冻得发白,但他没在抖。方恪也看着那些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有说话。 "沈先生。"方恪过了一会儿开口,"你进去吧。外面冷。" 沈渡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地走进那些灰色的房屋,看着门口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和十五号车厢里阿桑的LED灯一样的那种暖黄色。他看见那扇门在一千多个人全部走进去之后关上了,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拉成一条细长的黄色线条。 "方恪。"沈渡说,"陈卫国还在列车上。" 方恪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你之前说过了。" "他拿到了名单。他留在了车上。如果他有办法活下来,他会来。" 方恪的脚趾在草地上动了动,像是被冻得麻木了之后正在试图恢复知觉。"如果他来了,"方恪说,"你来处理。" 沈渡把那双湿透的靴子从草地上捡起来。鞋带还绑在一起,被他拎在手里,靴子里的水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叶上。他赤着脚朝那扇门走去。脚下草地的温度在变——从冰凉的湿土变成了一种微微的、带着暖意的潮气,像是草根底下的泥土正在把整个白天的余温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他走到那扇门前停住了。门是铁皮焊的,刷着深灰色的漆,把手是圆形的铜色金属,被磨得很亮。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感觉到金属表面的温度是温的,像是有人在门的那一侧生了一炉火。他推开了那扇门。 暖黄色的光从门内涌出来,扑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