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处者,离绿线,上山脊。"沈渡把这句话低声念了出来。刻字的人用的是一种极简的简体字,笔画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像是一个习惯了写简练笔记的人留下的手迹。下面那行小字更细一些,力度也比上面一行轻,像是写字的人改了主意或追加了某种告诫:"带人来的,自己走最前面。" 沈渡伸出手,指腹按在那行小字上。铁皮冰凉,粗糙的毛刺刺着他的指尖。他沿着笔画摸了一遍——那行字最后一个字收笔的地方有个顿点,很小,但用力很深,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完这句话之后把工具在铁皮上顿了一下才拿开。 "方恪。"沈渡说。 方恪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隔着背包的肩带都能看得出来。"在。" "你看这里的岩壁。"沈渡朝山口左侧的岩壁扬了扬下巴,"上面能走吗?" 方恪走过来,站到沈渡旁边,抬头顺着那道浅凹槽往上望。凹槽沿着岩壁的走势向上攀了大约十几米高,然后在山口左侧一个相对平缓的斜坡面上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视野外侧。"能走。但窄。最窄的地方大概只够一个人侧身贴壁过去。而且——"他抬手指了指凹槽上方大约三米处的一个裂缝,"那上面有松动的岩块。风大的话可能会掉下来。" 沈渡侧过身,自己观察着那道凹槽。它确实是一条被前人走过的路——不是修出来的,是用鞋底和脚步在岩壁上硬踩出来的一条痕迹。凹槽的底部被无数次踩踏磨得很光滑,灰白色的岩石表面泛着一种旧旧的油亮,像是很多人用很多双脚一遍一遍地摩擦过它。凹槽边缘的岩壁上偶尔能看见一些细小的划痕,刻在岩面上,长短不一,方向杂乱,像是有人用手扶着岩壁走过的时候指甲或者戒指刮出来的。 沈渡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队伍。人们正从谷地里陆陆续续地涌过来,在距离岩壁大约几十米的地方散开站着。他看见了那些面孔——干裂的嘴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冻得发紫的耳垂,有人用双手抱着肩膀缩着,有人弯着腰把上半身的重量压在膝盖上。他看见了药徒正蹲在地上把灰色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掏东西出来分给围过来的人——最后一次分药了,布袋瘪得几乎贴在了底部。他看见了林车厢长站在人群外侧,那根钢管还拄在他手里,但他的腰比几个小时前更弯了一些。他看见了六号车厢那个戴袖套的女人站在林车厢长旁边,袖套边缘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皮肤,她正侧着头对林车厢长说着什么,嘴唇翕动的频率很快。他看见了小满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她身边站着几个末厢的人,有人靠着她肩膀的侧面站着,她没推开。他看见了陆晚晴站在人群里,羽绒服的黑色在灰白色的背景中格外显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穿过人群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沈渡把目光收回来。他转回身面对着岩壁上的凹槽,伸手摸了摸那道浅槽的底部。岩石的光滑触感在他指腹上留下一种近乎温润的凉意,像是被很多只手打磨过很多年。 "方恪。"沈渡说,"你带五个体力最好的人,第一批上去。上去之后在平台那里接应后面的人。把那条窄段的人手搭起来——一个人过去不够稳,要有人在两侧托着。" 方恪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往人群里走,沈渡听见他在喊名字——"赵江、李卫东、王强、刘义、陈铁柱。"那五个名字被喊出来之后有五个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高矮胖瘦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站得很稳。不像那些需要靠在别人身上才能站住的人,这五个人的重心自始至终压在自己的脚掌正中。 "上。"方恪说。 五个人跟着方恪走向岩壁。沈渡看着方恪第一个踩上了凹槽——他侧过身,把背包的肩带收紧到贴背的程度,左脚的鞋尖探进凹槽里试了试着力点,然后整个人的重心平移过去,贴在岩壁上,开始往上挪。那五个人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地贴上了岩壁,像一串黑色的甲虫沿着灰褐色的岩面缓慢地向上攀爬。 沈渡看着他们爬到大约十米高的时候,方恪停了一下。凹槽最窄的那一段到了——大约只有一脚掌宽的立足点,岩壁向内收束了大约半尺,让经过的人必须把后背紧紧贴在岩面上,脚掌侧过来踩在凹槽里,一步一步地蹭过去。方恪停在那里转身,朝下面做了一个手势——手掌平伸,示意别动。 沈渡站在岩壁底下仰头看着。风从山口灌出来,他看见方恪的外套下摆在风里被掀起来又落下,掀起来又落下。方恪的身体在那一小段窄道上稳稳地贴着岩壁移动,他的两只手撑着两侧的岩面,右脚慢慢蹭过去,左脚跟上。那五个人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地通过了窄段。每个人的动作都差不多——侧身,贴壁,脚掌半转,重心压稳,然后一步一步地蹭。没有人往下看。 他们走过了那段。方恪在最前面加快了速度,沿着凹槽上方的缓坡面绕了过去,身影消失在山口侧壁的外缘。然后那些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沈渡数着——六个人,全都过去了。 然后他听见方恪的声音从山口上方传下来,被风撕成了碎片,但那个意思很清楚——"过。可以过。一个一个来。" 沈渡转过身。他看着面前一千多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有已经灰化了半边身体只能靠别人扶着才能站着的人。他看着那些眼睛——一千多双颜色各异、深浅不同的眼睛,全都在看着他。 "药徒。"沈渡说。 药徒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旁边站着。灰色布袋已经彻底空了,被他团成一团塞在口袋里。 "你上去。"沈渡说,"在平台那里守着。如果有人在这段窄道上撑不住了——如果——你用药包里的东西做你该做的事。" 药徒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一种沈渡无法完全看透的东西——也许是懂了,也许是还在试图懂。"我药包已经空了。" "那就用手。用你的手。你在药徒之前是个人。"沈渡说完这句话之后转回了岩壁的方向。他走到凹槽的起点处,侧过身,把右脚的鞋尖踩了进去。 "沈先生——"身后有人喊。 沈渡没有回头。"第一个走。我说了算。" 他的脚踩进去了。凹槽底部比他预想的滑——那种旧旧的油亮不是错觉,岩石表面确实被人踩得很光滑,鞋底踩上去的时候摩擦力比干石头小了很多。他侧过身把重心贴上岩壁,用手掌撑着岩面找了找平衡。岩壁是凉的,那种凉透过手套传进来,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板。 他开始往上走。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收紧,风从山口灌出来扑在他的侧脸上,带着碎冰一样的锐利。他经过了一个被铁钉固定在岩缝里的小铁环——另一个路标,锈迹斑斑,但形状完整,像是之前那些人用来挂绳索或者别的东西用的。他经过了窄段,侧身贴着岩壁蹭过去的时候他的右肩擦过岩面,外套布料被粗糙的岩石刮出了一道浅色的白痕。 他走到了平台。方恪已经在那里了——一个大约两米见方的小平台,岩面相对平坦,被人简单清理过,碎石被堆到了边缘。方恪蹲在平台边缘,一只手伸出去,等着接他。 沈渡踏上了平台。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但他站住了。他转头往下看—— 岩壁下面,人群正在朝凹槽的方向移动。他看见了第一个人上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排成一条细长的、歪歪扭扭的线,沿着灰褐色的岩壁向上延伸,像一根正在被缓慢织进岩缝里的黑色丝线。 他看见了那些动作——有人侧身贴壁的时候整条腿都在抖,有人用两只手死死抠住岩缝,指甲缝里嵌进了灰白色的岩石碎屑,有人在窄段停下来不敢动,被身后的人推了一下才继续挪。他看见药徒站在平台下面的不远处,伸手把一个人拉上来,然后转身又把手伸出去。 他看见了阿桑。阿桑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那双旧布鞋踩在凹槽里稳得出奇,他几乎不需要用手扶岩壁,只是在窄段的时候把右手轻轻搭在了岩面上。他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只是在经过的那一瞬侧过脸来,看了沈渡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一点。 队伍上了山口之后开始沿着山脊线往前走。沈渡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踩过那些灰褐色的碎石和稀疏的枯草根,脚下是比谷地里更高更干燥的地面,灰白色的覆盖层在这里薄了很多,只有零星的一些斑块嵌在岩石的缝隙里,像是被人故意漏掉了没有填满的拼图。 他走了一个小时。走了两个小时。他在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某个角落传来的一声闷响,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岩壁的另一侧大片大片地碎裂。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队伍站在山脊线上,在铅灰色的天光里拉成一条弯曲的长线。所有人都停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沈渡看见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在变——从疲惫到警觉,从警觉到恐惧,从恐惧到一种更深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东西已经彻底被切断的空白。 他看见了谷地方向的烟尘。灰白色的烟尘从那条水沟的位置升起来,像一层正在快速膨胀的雾,朝两侧散开。那片灰白色的浪潮——他以为被隧道口挡住的那片东西——它在绕过隧道的山体。它沿着岩壁的底部绕了一个大圈,正在朝他们刚走过的山口涌过来。 方恪跑到了他身边。"它追上来了。绕过去的。地下的菌丝比地上的跑得快。" 沈渡站在山脊线上,灰白色的天光洒在他脸上。他的身后是剩下的路,那些被灰褐色的山石和稀疏的绿色植被覆盖的地面。他的前面是拉萨的方向。他看不清楚那有多远,但他知道还剩下大约一百公里。也许更少。也许更多。 "所有人。"沈渡说。他的声音从嗓子深处被推出来,穿过风,"继续走。" 他转过身,踩进了山脊线前方的灰褐色碎石里。他走起来了,一步接一步,靴底踩碎石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着,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节拍器。 他身后是那些脚步声。一千多双。那些脚步声落在山脊线上,碎石的脆响连成一片,从高处传到低处,从近处传到远处,像一条正在流动的声音的河。 河在朝拉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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