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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追上队伍花了他大约十分钟。那十分钟里他的腿在跑,肺在每一次吸气时被冷空气刺得发疼,他的脚踩过那些灰白色的片状覆盖物时发出的"咔咔"声连绵不断,像走在一片由碎骨铺成的地面上。他跑过那些散落的碎石堆,跑过一片长满了枯黄色灌木丛的斜坡,那些灌木的枝条已经全干了,风一吹就断,断裂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划出浅色的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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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在他跑到约五十步远的地方开始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那个苍老的背影在铅灰色的天地间像一根被风吹不动的旧木桩。沈渡在他走到大约二十步的时候喘着气喊了一声"师父",阿桑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一点点步子,让沈渡追上来并肩。 "后面呢?"阿桑问。他的声音在风里被拉得很薄,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头上。 "灰质体贴地走的。没追上来。"沈渡的呼吸还没有平下来,胸口一起一伏间吐出大团的白雾,"它在隧道口停住了。" 阿桑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灰白色地面——那层东西比刚才又密了一些,几乎覆盖了三分之一的地表,在鞋底踩上去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印记,但很快又被周围的东西填平了。"它会追。不是跑的那种追,是慢慢渗过来。像水一样,哪里有缝就往哪里渗。我们脚下这条路,它迟早会全部覆盖。"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注意力放回前方的队伍上。队伍在一段相对平缓的谷地里延伸,大约拉出了一公里长的松散队形。最前面的人已经走到了谷地中央那条细绿色的带子旁边,沈渡能看见方恪蹲在那条带子边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在试探什么。他的旁边围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陆晚晴。她站在方恪旁边,羽绒服的黑色面料在灰白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师父,"沈渡走了几步之后开口,"阿桑。你那个药汤,能再熬吗?" 阿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颜色很暗,像深水底下的石头。"药材没了。最后一根藏红花用在那锅汤里了。现在我的口袋里——"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掏了一下,摸出一小把干枯的植物碎片,颜色深褐,形态扭曲,大约只有拇指大小的一撮,"——只剩这点。甘草根。泡水喝能治嗓子疼,但对灰化没用了。" 沈渡看着阿桑掌心里那把干枯的植物碎片。甘草根的气味在风里飘过来一丝——甜得发苦的那种味道,混着尘土和冷空气之后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清冽。 "你留着。"沈渡说。 "我留着也没用。"阿桑把甘草根放回口袋,"你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得看他们自己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沈渡感觉到自己的脚底板开始疼了——那种从脚趾根部扩散到脚弓、再蔓延到脚踝的酸胀感,像是每走一步就有细小的针从靴底往上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的花纹已经快磨平了,右侧前掌的位置甚至露出了一层浅灰色的内衬。老周的脚步在沈渡身后不远处响着,依旧缓慢,但不停。 走到谷地中央的时候沈渡看见了那条绿色的带子——它比从山丘顶上看到的要窄得多,大约只有三四米宽,是一条浅浅的水沟,沟底铺着深绿色的苔藓和一种极细的、像发丝一样的植物。那种植物在水沟里摇曳着,即使没有风,也在用一种缓慢的节奏轻轻摆动。水沟里的水极浅,大约只没到脚踝,水色清澈见底,能看见沟底的鹅卵石上覆着层极薄的绿色藻类。 方恪蹲在水沟边上,手里拿着一截枯枝,正在拨弄水面。他看见沈渡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水能喝。"他说,"我尝了一口。没异味,没有灰质体的那种黏液味。而且——"他用枯枝指了指水沟往前的方向,"这条水沟一直往前延伸,至少延伸了好几公里。和我们走的路线重叠。" 沈渡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水是冰的,比井水还冰,指尖触到水面的一瞬间那冰冷沿着毛细血管往上窜进了指节。他把沾了水的手指放到嘴边舔了一下——确实没有异味,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是石头被水冲了很久之后散发出的矿物气息。他把手在水里多放了几秒,水流的触感很轻,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从指缝间滑了过去。 "所有人,"沈渡直起身来,声音朝着队伍散开的方向喊,"喝一口。每人一口。排着队。" 人们动了。这次比之前在村子里快,也许是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也许是因为经历了隧道之后那种紧迫感让所有人都更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沈渡看见人们走到水沟边蹲下来,用手掌捧水,嘴唇贴着掌缘吸一口,然后站起来让给下一个人。有人在喝水的时候发出一种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咽下去的不只是水,还有某些更重的东西。 药徒从队伍中段挤过来,他的灰色布袋又瘪了一些,但脸上那种紧绷的表情似乎松弛了一点。"沈先生,"他说,"我刚才数了一下,从出发到现在,掉了四个人。" "掉了?" "走不动了。"药徒的声音低下去,手指绞着布袋的系绳,"有一个在隧道里,就是之前那个倒在窄道上的女人。我给她含了药粉之后她跟着走了大约两百米,然后又不走了。她没有灰化,就是走不了了。我——"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我没法把她背出来。我扶着她走了一段,但她一直往下坠。最后我只好让她靠在隧道壁上,给她留了一包药粉。我说你在这里休息一下,后面会有人来接你。" 沈渡看着药徒的眼睛。那年轻人把视线移开了,垂向水沟里那片摇曳的深绿色发丝状植物。 "后面的人没有去接她。"沈渡说。 "没有。"药徒说,"她还在那里。我往后看了,没有人停下来。"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方恪那半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他的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收回来。 "记住了。"沈渡说,"她叫什么?" 药徒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很短,沈渡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记忆里,和那些无数个数字对应的无数张脸放在一起。 方恪从水沟前方走回来,应急灯的光线在白天的灰光里显得有些多余了,但方恪没有把它关掉。他的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白色东西,走到沈渡面前摊开手掌——是一小块塑料片,长方形的,大约指甲盖大小,上面印着一行极小的黑字。 "我在水沟里捡到的。"方恪说,"卡在石头缝里了。" 沈渡把那块塑料片拿起来凑到眼前。上面的字是印刷体,极其规整,边缘没有磨损——"Z-1000防疫第三批次·拉萨安全区入区凭证·编号0734"。下面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持有人:王建国。" 王建国。九号车厢那个姓王的车厢长。陈卫国留在列车上的那个人。他的凭证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水沟里,在这条被灰白色覆盖的土地中央。 沈渡把凭证片翻过来。背面有划痕,很新,像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去2号点。绕开绿线。" "绿线。"沈渡抬起头来,视线沿着面前这条蜿蜒向北的浅绿色水沟往前看去。水沟在前方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块巨大的灰色岩石,然后重新向北延伸。 "他说绕开绿线。"沈渡把那块凭证片放进口袋,"但我们一直在沿着绿线走。" 方恪站在水沟边上,脚边的应急灯光把他半张脸照成了浅黄色,另外半张脸沉在铅灰色的阴影里。"那他说的绿线和这条水沟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队伍——一千多人正在沿着水沟的两侧分散行进,有人已经走在了前方更远的地方,有人还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看见了林车厢长的花白头发在某处晃动,看见了六号车厢那个戴袖套的女人正把一只手伸进水里,然后用那只湿漉漉的手去摸自己的脸。 沈渡看向队伍前方。那条浅绿色的水沟确实在延伸,在灰白色的荒原上画出一道清晰的、柔软的曲线。它绕过了大石头,绕过了一丛枯死的灌木,然后在一片地势略高的缓坡上拐了一个更缓的弯,朝着远方一座低矮的山口的方向流去。他站在水沟边,能看见那条绿色的细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在遥远的地平线附近变成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在那根丝线的尽头,也许就是拉萨。也许不是。但这条路是唯一的方向。 阿桑站在他旁边,苍老的手正搭在一截枯死的灌木枝条上。他顺着沈渡的视线看向远方,然后摇了摇头。 "沈先生。"阿桑说,"那凭证片的字谁都能刻。真的假的不知道。但水里有东西在往上游。" 沈渡低头看向水面。水沟里的水还在流,缓慢而均匀。但他仔细去看的时候发现了——那些深绿色的发丝状植物,它们的末端正在随水漂流,而根端却朝着水流相反的方向微微地倾斜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拉着它们。 沈渡蹲下去。他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触到了那些发丝状植物的根部。那些根很细,极细,细到几乎是透明的。他顺着根部往下摸——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温的。在水里,在零下的空气里,在冰一样的水里,有一片温热的东西贴着他的指腹。那东西的表面微微地起伏着,像是在呼吸。 沈渡把手猛地抽了出来。 水面上荡漾了一圈浅浅的波纹。那些绿色发丝状植物在波纹中摇晃了几下,然后恢复了它们原先的姿态——末端顺水漂流,根端逆水倾斜。 阿桑看着他。"你碰到了。" 沈渡的指尖还在发凉,但那种温热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像一块已经离开了他皮肤却在原地留下了余温的印记。他攥紧了那只手,塞进了口袋里。"走。"他说,"往前赶。"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沈渡走在水沟的右侧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他的靴子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在表层留下一个浅灰色的印记。他不再靠近那条绿色的水沟了。 他走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数着步子。每一步大约七十厘米。一个小时大约五公里。现在已经走了大约十二个小时。还剩大约五十八个小时。还剩大约两百多公里。五十八个小时之后药效就会开始消退,那些喝了药汤的人会一个一个地开始灰化加速,而那层灰白色的大地会在他们脚下继续生长,直到覆盖全部。 他还在走。 "沈先生。"方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回了沈渡身边,应急灯已经被他关掉了,他把它插在了背包侧面的网兜里。"前面有人吵起来了。" 沈渡抬起头。前方大约三十米处,队伍停了一小段。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有人提高了嗓门在说着什么,那些话被风吹散了,但语气听起来很不好。 沈渡快步走过去。人群看见他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他穿过那道缝,看见了中间站着的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厚外套,手里攥着一根金属的水管,那水管的一端被砸扁了,边缘露出尖锐的毛刺。他对面站着一个女人,沈渡认出了那件黑色羽绒服。 "他说这东西是他的。"陆晚晴的声音从领口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平稳,"他说这半包饼干是他的。他昨天放在衣服口袋里,今天早上发现不见了。他在我的口袋里发现了包装纸。" 沈渡看着那男人手里攥着的铁管。"你翻了她的口袋?" 男人转过来看他。脸上的皮肤干燥到起了一层白皮,嘴唇上有几道裂开的血口子。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很多天没合过眼了。"我看见了。"他说,声音嘶哑,"她的口袋鼓起来一块,我摸了一下。是半包压缩饼干。那饼干是我昨天早上在车厢里拿的,塑料包装袋上有个记号,我自己刻的。" 沈渡看向陆晚晴。她的羽绒服右口袋确实鼓起来一块,轮廓像是饼干。 "陆晚晴。"沈渡说。 陆晚晴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压缩饼干。塑料纸上确实有一个刻痕——一道浅浅的十字交叉,像是用钥匙尖划上去的。 沈渡接过那块饼干。掌心里那块东西的分量他认得——大约是他分给药徒的那半块的两倍。他翻到背面,包装纸的封口处有一个细小的撕裂口,边缘的锯齿很新。 "饼干是谁的?"沈渡问。 "我的。"男人说。他的声音在抖。 "她的口袋是你翻的。饼干是你看见的。在这之前,你在哪?"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沈渡脸上移开了,移到了旁边的人群脸上,又移回沈渡脸上。"我在队伍后面。我刚才走累了蹲下来系鞋带,然后我看见有人从队伍前面往后走,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不确定是不是她。但她口袋鼓着。" 沈渡把饼干放在自己掌心里,没有还给任何人。他抬起头看着男人的眼睛。"你的饼干昨天早上放在衣服口袋里。你今天早上在队伍后面系鞋带。你的饼干为什么会出现在队伍前面的人的口袋里?" 男人不说话了。他攥着铁管的手松了一点,然后又攥紧了。铁管砸扁的一端在风里微微地晃。 沈渡把饼干掰成了两半。一半递给了男人,一半放进了自己口袋里。"一人半块。吃完继续走。" 男人看着那半块饼干,没有接。"那是我的饼干。" "现在是你的半块了。"沈渡说,"如果你不同意,你还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拿着你的铁管从这里离开队伍。第二个,用你的铁管打我,然后我躺在这里等着灰质体来吃我,你继续往前走。你选哪个?" 男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周围的人没有出声,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男人外套的下摆和他手里那根铁管砸扁的一端上挂着的碎布条。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半块饼干接过去了。他把饼干放进了嘴里,没有嚼,含在舌头底下,然后把铁管扔在了地上。 铁管落地的声音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人群散开了。队伍重新向前移动。沈渡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和那半块已经吃了一半的放在一起。他走过水沟的时候看了一眼水面——那些深绿色的发丝状植物还在那里,缓慢地向着上游的方向倾斜着。 "沈渡。"陆晚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停下来,转过身。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羽绒服领口里面的半张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看起来苍白得像是透明的一样。 "那饼干不是他的。"陆晚晴说,"那是我的。我从列车出发的时候带了三包压缩饼干,一直放在背包夹层里。他翻的是我的口袋。但他看见了包装纸上的刻痕——那是他自己刻的记号,刻在了别人的饼干上。他在别人没注意的时候换过了袋子。" 沈渡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说?" 陆晚晴的眼睛从领口上方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在铅灰色的光线下几乎失去了颜色。"因为那块饼干上有他的记号。我说是我的,没有人会信。你说一人一半,这件事就结束了。" 沈渡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两块压缩饼干。一块是他自己的,一块是她的。两块都在他的口袋里面,隔着塑料包装纸贴着他的手指,有点凉。 "走吧。"他说。 陆晚晴跟在了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脚下的灰白色覆盖层越来越密了,现在已经覆盖了几乎一半的地面,靴子踩上去的时候那种"咔咔"声变得更脆了,像踩过一层被冻结了的雪壳。前方的水沟还在延伸,但它的颜色似乎比刚才更浅了一些——那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绿色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稀释。 沈渡抬起头。远处的地平线上,那座低矮的山口已经在视野里出现了一截灰褐色的轮廓。山口的形状像是一个被咬掉了一块的圆环,两侧的岩壁陡峭地向上收束,中间露出的天空比别处要亮一些——不是铅灰色,而是一种更淡的、几乎发白的颜色。 那就是方向。山口后面的东西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后面还有路。那后面还有一百多公里。那后面还有拉萨。 他往前走着。靴子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每一声"咔"都像是敲在某种硬质的、越来越薄的东西上面。 他身后是一千多个人。一千多双靴子踩在同样的地面上。那些脚步声连成一片,像一场正在逐渐逼近的暴雨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