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走。脚下的鞋印在日光的照射下已经变浅了一些,边缘的泥土正在缓慢地干燥,原本清晰的轮廓开始模糊。他沿着那些逐渐变淡的印记走回到灰白色覆盖层消失的分界线上,重新踩上了灰白色的地面。靴底接触到那层东西的时候,碎裂声比之前更脆了,像是一层已经干透到极限的薄壳正在鞋底的重量下持续地粉碎。 他走过了那段灰白色的地面。裂缝边缘的岩石还在那里,那道浅色的压痕在日光的照射下比之前更淡了,几乎和周围的岩石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朝主楼的方向走去。 后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日光已经到了接近正中的位置。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长的暗影,像是室内和室外光线的交界处正在形成一种缓冲。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廊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层,眼睛在过渡中眯了一下,然后重新适应了。他沿着走廊走回大厅,那束根茎挂在水壶的带子上,随着他的步伐在水壶侧面轻轻晃动,干燥的根茎表面在室内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比在外面更深的褐色。 大厅里没有人。桌面上那两件物品还在原来的位置,旧笔记本和铁皮饼干盒在日光移动之后被阴影覆盖了一半,盖在黑暗和光明之间的交界处。沈渡走到桌边,把那束根茎从水壶带子上解下来,放在桌面上。根茎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干枯植物接触硬质表面时的清脆声响。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束根茎在桌面上的排列,然后把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打开,放在根茎旁边。书签是一根细长的干草茎,压在纸页之间,在日光里呈现出一种浅金色的光泽。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那声音从隔离室的方向走过来,节奏稳定,不像是一夜未眠之后的步伐,更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了一段时间安静休息的人正在重新进入活动的节奏。脚步声在大厅入口处停住了。沈渡没有回头。他依然站在桌边,看着那束根茎在桌面上的排列和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他听到那脚步声停了几秒之后重新开始移动,朝着他的方向靠近,在桌子的对面停下来。 他抬起头。阿桑站在桌子对面。他的左手还裹着白布条,但布条的缠绕方式变了,从之前那种覆盖整个手掌的包法变成了一种更节制的缠绕——只覆盖了从手腕到掌根的部分,手指的位置是露出来的。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手指之间夹着一根银针。针尖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暗淡下去,像是一道已经被校准过的光正在等待下一个被使用的时刻。 沈渡看着他手上的变化,看着那只左手的布条从全包裹变成了部分覆盖,看着那只右手夹着银针的姿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稳:"你从隔离室走出来的。" 阿桑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那一束根茎上。他的目光在那束根茎上移动着,从被草茎捆扎的位置开始,向上移动到每一根根茎的顶端,又向下移动到它们底端残留的湿泥印记。他看着那束根茎看了很久,久到日光在桌面上移动了大约一根手指宽度的距离。然后他把目光从根茎上抬起来,落回沈渡脸上。 "这些根茎已经干透了大部分。"阿桑说,"但底端还有水分,从湿泥里带出来的。需要把底端切掉,让剩余的部分在干燥环境里放两天,才能用。" 沈渡站在桌边,日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手边的笔记本和那束根茎照得透亮。他听着阿桑的声音,感觉到那些字正在从他耳朵里进入大脑,然后和之前所有的信息放在同一个格子里。 "底端切掉的部分,"沈渡说,"还能用吗?" "不能。"阿桑说,"切掉的部分接触过湿泥,已经吸入了水分。如果在处理之前没有彻底干燥,切口处会发霉。" 沈渡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落在铁皮饼干盒的边缘上。金属的表面经过了一上午的日晒,已经变得温热,和他指腹的温度相差无几。他把饼干盒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盒底在桌面上划过一道轻微的摩擦声。他打开盒盖,把里面那一小捆干枯的样本拿了出来,放在旁边。 "样本比刚才找到的根茎更干。"沈渡说,"可以用。" 阿桑的目光在那两束根茎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右手夹着银针的那只手,用拇指和食指的侧面轻轻触碰了一下样本那束根茎的表面,像是通过触感确认它的干燥程度。他的手指在触碰之后抬起来,银针在他的指缝间稳定地停留着,没有晃动。 "样本和找到的根茎是同一类。"阿桑说。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银针还在他的手指之间夹着,在日光里反着一点细碎的光。"用样本可以确认处理方式。新找到的根茎需要两天时间干燥,之后才能使用。样本的干燥程度适合直接开始下一步处理。" 沈渡站在桌边,日光从他的正面照过来,把他和桌面上的两束根茎、摊开的笔记本、铁皮饼干盒一起照成了均匀的暖色调。他感觉到那只旧军用水壶的带子还挂在他的肩膀上,干燥的布料边缘贴着领口,在室内和室外光线交替之后正在缓慢地恢复到和空气平衡的温度。 "两天之后,"沈渡说,"把处理好的根茎放进药汤里。" 阿桑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左手上那截白布条的边缘照成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右手手指之间的银针依然停留在同一个角度,像是一件已经被放置好、正在等待下一个动作的器具。 沈渡站在桌边,日光从他的正面照过来,把桌面上的两束根茎、摊开的笔记本和铁皮饼干盒一起照成了均匀的暖色调。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像是一个被抽掉了背景音的空间里所有微小的声音都被放大了。阿桑站在桌子对面,右手手指之间的银针保持着那种稳定的角度,针尖在日光里偶尔闪一下,然后又暗淡下去,像是光线的角度在不断地调整它被看见的方式。 "样本需要处理。"阿桑说。他伸出手,把样本那束根茎从桌面上拿起来。动作缓慢而精准,右手的手指在移动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和银针之间的配合,没有因为拿取动作而改变针的位置。他把样本举到日光下,让光从侧面照过那束根茎的表面,那些已经干透的浅褐色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更清晰的细节——每一处节状突起之间的间距,表面的纹理走向,底端被切断的痕迹在被光线斜照的时候显示出一种均匀的横截面纹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样本放回桌面上,指尖离开了它的表面。 "处理方式是这样的。"阿桑说。他的目光从样本上移开,落在沈渡的眼睛上,像是在确认对方正在听。沈渡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日光从他的正面照过来,把阿桑的轮廓镀成了一道清晰的暖色边。 "样本需要切片。"阿桑说,"切成大约三毫米厚的薄片。切片之后放在通风的地方,不能直接晒日光。两小时之后,薄片会卷曲,边缘的颜色会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到了那个程度,就可以用了。" 沈渡站在桌边。他把阿桑的话放在脑子里,和笔记本里那些写着处理步骤的页面对照了一下,发现步骤之间的顺序是一致的。他把手放在桌面边缘,指腹接触到了桌面的表面,那里已经被日光晒了一整个上午,温热的触感透过指腹传上来,像是某种正在缓慢释放的余热。 "切片的工具,"沈渡说,"这里有什么能用的?" 阿桑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扫过整个大厅,然后落在大厅角落里的一只旧木箱上。那只木箱他之前没有注意过——它靠在墙边,表面落了一层灰,像是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箱盖打开。箱子里放着一些杂物——几把锈蚀的旧工具,一截磨损的皮带,一团被老鼠啃过的布料。在布料下面,他摸到了一件东西,金属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是一把折叠刀。他把它从杂物中抽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刀身比手掌略短一些,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铁锈,刀刃的收折处有一层暗色的油渍。他把它打开,刀刃的末端有轻微的锈斑,但刃线大部分还是完整的,在从窗口透进来的日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站起来,把折叠刀拿到桌边,放在桌面上。刀刃在桌面上放平的时候和桌面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光影。他看了一会儿那把刀,又看了看桌面上那束需要处理的样本根茎,然后抬起头,日光从窗口照过来,把他拿着折叠刀的那只手照成了浅金色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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