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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渡的指尖还在控制台上悬着。那个对话框像一块烧红的铁片烙在视网膜上——"Z-1000最终筛选协议已就绪。是否启动?"——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进玻璃的裂纹。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驾驶舱狭小的空间里被不锈钢壁弹回来,又弹回去,像某种被囚禁了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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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恪的脚还蹬在驾驶舱的门框上。他冲进来的时候膝盖撞上了操作台侧面的金属边缘,现在血正沿着裤管往下渗,在地板上洇出一个缓慢扩大的深色圆斑。 "断桥。"方恪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前面没了。路基断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至少八十米,底下是河床,但早干了。灰质体填了半条沟。" 沈渡的手终于从控制台上移开。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的滚轮发出尖锐的吱呀声,那声音在驾驶舱里被放大得像是某种警报。他走向前方的瞭望窗。天已经暗下来了,喜马拉雅山脊在天际线上割出一道锯齿状的深蓝,山脚下那截断裂的公路像一条被掰断的脊椎,白色的碎水泥块散落在悬崖边缘。 "能修吗?" "修什么?"方恪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桥是钢筋混凝土的,断口往里塌了至少十五米,没有起重设备,没有吊车,我们车上最重的东西是一箱盒装牛奶。" 沈渡没回头。他的额头抵在瞭望窗的玻璃上,那玻璃是双层的防爆钢化材质,但在这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外层的冰晶已经结了一层毛茸茸的白。他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叠在远处的断桥上,重叠成某种不祥的双重曝光。 "还有九十六小时。"他说。 方恪的脚步声从他身后靠近,停在了大约一步远的位置。"你说什么?" "气象。拉萨的安全窗口。"沈渡的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纹被冷凝水模糊成一团,"九十六小时之后,那扇窗就关上了。要么现在走,要么永远到不了。" 驾驶舱的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三下,很轻,但急促。沈渡转过身时看见小刘站在门口,那孩子——十九岁,其实已经不算孩子了——的脸颊上有条新鲜的刮痕,正往外渗着淡粉色的组织液。 "沈先生。"小刘说,他的目光在方恪带血的裤管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四号车厢有人在吵架。食物的事。" 沈渡走过通道的时候经过了三号车厢。灯管坏了三根,只剩下两端的两根还在工作,投下来的光线是那种病恹恹的青白色,把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像水底的石头。三十七个人挤在这节车厢里,他们看见沈渡经过,目光追着他,嘴唇翕动但没有人开口。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用围巾裹着的东西,沈渡走了两步才意识到那是个孩子——那东西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像是活着的。 四号车厢的情况更糟。说是吵架,其实已经接近斗殴了。六个男人围成一圈,中间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包压缩饼干的碎屑,有人踩到了那些碎屑,鞋底把粉末碾进了金属地板的纹路里。沈渡拨开人群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正揪着另一个的衣领,被揪的那个鼻子里有血,血滴在他自己的灰色毛衣上,扩散成不规则的深色花朵。 "放手。"沈渡说。 揪人的那个没动。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失眠太久之后眼底毛细血管破裂的那种红。"他偷了我的配给,"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看见了,昨晚巡逻的时候他把半包饼干塞进裤腰里。" 被揪的那个挣扎了一下,"我没有——" "你裤腰里现在还有碎渣。" 沈渡弯腰捡起地上的饼干包装袋。那袋子已经被撕开了,边缘犬牙交错,内侧沾着金黄色的碎末。他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背后的标识——"特供营养压缩,Z-1000后勤部"——这袋饼干的生产日期是六个月前,保质期写着三十六个月。 "所有人后退三步。"沈渡说。 人群迟疑了一下,但慢慢散开了。揪人的那个男人终于松了手,被揪的跌坐在地板上,用手背去擦鼻子下面的血。沈渡蹲下来,把饼干包装袋放在两个人中间。 "你说他偷了你的配给,"沈渡抬头看着揪人的那个,"你的配给是从哪里领的?" "末厢的物资分发点。" "几点?" "昨晚十一点。" "你的配给是几号餐包?"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几号?" 沈渡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折叠的配给记录册。他的指腹翻过那几页纸,找到昨晚的记录。"末厢昨晚十一点发的配给是C类餐包,每份配给包含两块压缩饼干、一袋速溶麦片和一包维生素片。C类餐包里没有这种包装的压缩饼干。"他把手中的包装袋举起来,"这袋饼干上的标识是A类餐包,车厢长以上级别的配给。整趟列车上只有九个人能领到。"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那个鼻血流了半张脸的男人。 "你的配给是从哪里来的?" 那男人的脸在青白色灯光下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整个人忽然蜷缩起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十五号车厢。"他的声音闷在膝盖和胸口的缝隙里,"有人卖。一包饼干换一条毛毯。" 沈渡站直身体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转过身,看见围观的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脸——陆晚晴。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沈渡认得。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一种很淡的灰蓝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个蜷缩起来的男人。 "陆晚晴。"沈渡叫她。 她往前走了两步,羽绒服的下摆扫过地板上饼干渣。她在沈渡身边停下,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回去谈。" 四号车厢的气味混合着汗味和塑料座椅加热后的焦味。沈渡跟着陆晚晴穿过通道,经过五号车厢的时候他看见有人在用指甲抠座椅接缝里的饼干碎屑——那座椅已经被人翻过无数遍了,皮面破损处露出黄色的海绵,接缝里早该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个人还是用指甲一遍遍地刮。 陆晚晴的铺位在三号车厢的角落,那里用一块灰蓝色的床单隔出了一个大约一平方米半的空间。她钻进去之后盘腿坐下来,示意沈渡也坐下。但地方太小了,沈渡只能蹲在入口处,膝盖顶着床单的布面。 "你一直在查委员会的事。"陆晚晴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耳语。 "我没有在查。"沈渡说。 "那天你把我从控制台前支开,让我去八号车厢处理纠纷。"陆晚晴的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那动作很轻但很频繁,"你坐在了我的位子上。你碰了我的键盘。" 沈渡没说话。 "你在看什么?"陆晚晴问。 他低下头。床单隔出的这个角落几乎没有光线,只有头顶通道漏进来的一点青白色的光,落在陆晚晴的膝盖上。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评估系统。"沈渡说,"我看了你的评估系统。" 陆晚晴的手指停住了。"那不是我的系统。" "你写的代码。" "我写的是算法。"陆晚晴的声音忽然尖锐了一瞬,随即又压回去,"但有人改了它。我告诉过你的,沈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套系统。陈卫国身边那个张代表,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做数据整合的,他认识这套架构里的每一个后门。" 沈渡抬起头。光线落在陆晚晴的脸上,把她颧骨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她的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大概是干裂的,但她没有涂任何东西。 "优先清除名单上都有谁?"沈渡问。 陆晚晴别开了视线。"你不该知道这个。" "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她转回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类似于愤怒的东西,"名单上有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你知道这二十三个人分布在哪些车厢吗?十三个在末厢,六个在普通厢,两个在七号车厢,还有两个——"她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 "还有两个在哪?" "在我这儿。"陆晚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沈渡几乎只能从她的口型辨认出那几个字,"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你。" 通道里传来脚步声。沈渡侧过身,床单被掀开一角,方恪的脸出现在缺口处。他的裤管已经用绷带随便扎了一下,血止住了,但绷带边缘渗出的深色洇痕还在慢慢扩大。 "阿桑在找您。"方恪说,"末厢那边出事了。" 末厢是从第十一号车厢开始的。越往后走,车厢里的灯管越少,到第十四号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应急灯那种暗绿色的微光了。那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病态的绿——人的脸是绿的,墙是绿的,空气里悬浮的灰尘也是绿的。 阿桑在十五号车厢的入口处等着。他靠着那扇已经被焊死的隔离门站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藏蓝色棉袄,领口的毛已经秃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化纤填充物。他看见沈渡走过来,缓缓地把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到旁边的折叠桌上。 "她偷了十五号车厢的医疗舱门锁。"阿桑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叙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谁?" "小满。" 沈渡推开十五号车厢的门。里面的气味把他呛了一下——草药、消毒水、还有某种更深的、粘稠的、像湿土一样的腐败味。这节车厢被改造过,原本的座椅全部拆除了,沿墙摆了一圈行军床,床上躺着人,墙壁上钉着几盏LED充电灯,光色是暖黄的,让这里跟外面的青绿惨白像是两个世界。 小满坐在最里面的那张行军床边上。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向前弓着,沈渡走近了才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的脸瘦到颧骨把皮肤撑成了几乎透明的薄膜,嘴唇是紫黑色的,呼吸很浅,浅到沈渡看了好几秒才能确认胸脯还有起伏。 "锁是我卸的。"小满说,她没回头,"医疗舱里有氧气瓶。小羊快不行了,我需要氧气。" "你知不知道擅自进医疗舱意味着什么?"沈渡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小满终于回过头来。她的脸比沈渡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烧过的炭里最后一颗火星。 "我知道。"她说,"但小羊熬不过今晚了。末厢没有药。我们连干净的水都快没了。" "你可以找委员会申请——" "我找了。"小满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而锋利,像刀子划过冰面,"三天前我写了申请,递交给张代表的秘书。昨天那个秘书告诉我,我的申请在'排队'。今天早上我去问,他说材料弄丢了,让我重写一份。" 沈渡的右手攥紧了又松开。 "阿桑师父每天给末厢送药汤。"小满说,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孩子,手指轻轻拨开黏在孩子额头上的一缕湿发,"但那只是药汤。小羊需要的是氧气。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他吞不下去。" 沈渡转过身。阿桑还站在门口,那碗药汤还在冒热气。他看了沈渡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的东西让沈渡的喉咙发紧——那是一种极其平静的了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一步会来,只是等着看它什么时候来。 "医疗舱里还有几瓶氧气?"沈渡问。 "三瓶。"阿桑说,"两瓶小的,一瓶大的。大的那瓶已经用了三分之一。" "够用多久?" "给一个孩子用,能用七十二小时。给六个孩子用,能撑二十四。给目前末厢所有需要氧气的人用——"阿桑停了一下,"十二个小时。" 沈渡站在十五号车厢的暖黄色灯光里,闻着草药和腐败混合的味道,听着身后行军床上某个人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很长,长到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在某一刻直接断掉。 "把氧气瓶分了。"他说。 阿桑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深。"分了之后呢?" "之后再说。" "沈先生。"阿桑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的,"你刚才有没有听见我说话?给所有人用,只够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之后,这节车厢里至少会有三个人因为缺氧出现不可逆的脑损伤。" "那就十二个小时。"沈渡说,"我去找氧气。" 他走出十五号车厢的时候,听见身后小满的声音追过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怀里的孩子:"沈先生。谢谢。" 沈渡没有回头。他走在通往驾驶舱的通道里,应急灯的绿光把他的影子拖成一条细长的、不停晃动的东西。他走过十四号、十三号、十二号,他经过那些蜷缩在座椅上的人群,经过那个还在用指甲抠座椅接缝的男人,经过四号车厢地面上那几道还没有擦干净的血痕。 他推开驾驶舱的门。 控制台上,"Z-1000最终筛选协议已就绪。是否启动?"那行字还在屏幕上亮着,像一只没有眨过的眼睛。 沈渡坐下来。他的手指放在键盘的"Y"键上,指腹能感觉到那个键帽微微凹陷下去的弧度——那是无数次按压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阿桑的那句话:"你的数字里,有她的名字吗?" 有。每一个都有。二十二个车厢,一千零三十一个人,每个人都以一个数字的形式存在于他的系统里。沈渡在三个月前给自己定过一个规矩——把每个人的名字和数字对应起来。他记住了所有车厢长的名字,记住了所有的孩子,记住了所有六十岁以上的人。他需要知道自己在按下的每一个决策按钮时,另一端连接的是谁的脸。 小满的脸浮上来。然后是那个叫小羊的孩子。然后是阿桑。然后是陆晚晴。然后是方恪。 然后是小刘——那孩子站在门口,脸上那道刮痕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他正看着沈渡,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沈先生,"小刘说,"陈卫国刚刚召集了委员会。紧急会议。现在就差您了。" 沈渡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让他等着。"他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喜马拉雅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条更深的墨色剪影,而那条断掉的公路像一道白色的伤疤,横亘在山体和黑暗之间。五百公里外,拉萨的安全窗口正在一秒一秒地关闭。 沈渡站起身,走向门口。在经过小刘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手掌按在那个十九岁的肩膀上。 "守好驾驶舱。"他说,"谁来都别开门。" 小刘点了点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沈渡走进走廊的时候,应急灯正好闪烁了一下。那一瞬间所有东西都陷入彻底的黑暗,然后又亮起来,绿得让人眼睛疼。 而他的耳边响着那个问题,那个阿桑没有问出口但一直悬在空气里的问题——你准备让谁去死? 他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一节一节地响过去,像某种倒计时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