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舱室里灯光重新切回了标准的冷白模式。唐晓把头盔挂回挂钩上的时候,手指在锁扣上停了一下,感觉到指腹的轻微麻痹感——那是长时间在真空中戴着手套操作之后血液重新回流时的正常反应。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工作台,看到阿琳娜已经把那块数据板接到了主系统上,屏幕上正铺开着二十三层的超声回波剖面图,从表面到第一百九十三毫米深度的全部数据以垂直排列的方式展示着。 周远志从设备圆顶那边走进来的时候外套的肩部沾着一小块深色的油污,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发现是干的,应该是之前更换钻头时蹭上去的旧痕迹。他走到工作台边把一叠打印出来的波形图放在台面上,用指关节把它们推整齐。"二十三层的原始数据全部完成打印备份了。深层信号的幅值衰减率在二十层之后又重新降到了百分之十以下,如果继续往下打,应该还能穿透到更深的位置。" 陈启明最后一个从气闸舱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手套摘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无名指的关节处有一道被手套内衬接缝压出来的红痕。他没有处理那道红痕,只是把手套放在壁架上一副叠好,然后走到通道口旁边那张他常坐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一百九十三毫米,"他说,声音里的那种刚结束长时间EVA作业后特有的沙哑感很清晰,"二十三层结构。如果我们换算一下,这一百九十三毫米的壳层在整个眠者的总体尺寸里占比很小。直径四百六十米的椭球体,壳层厚度只有不到两百毫米,厚度跟直径的比例大约是两千五百分之一。像一个鸡蛋壳的厚度比例。" 唐晓站在工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边缘,低头看着那排排列好的波形图。二十三层的峰形在纸面上以垂直的方向展示着,从第一层到第二十三层的间距变化以肉眼可见的方式递进着,最顶层的零点三毫米间距到第二十二层的十八毫米间距,这种变化的视觉呈现让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秩序感。二十三层的数字本身不是一个随机数——二十三在生物学中有特殊的意义。人类的脊椎骨数量大约是三十三块,某些节肢动物的体节数是固定的质数,而二十三这个数字在细胞分裂中意味着染色体的对数。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几圈,没有说出口。 "关于那个四毫米间隙,"阿琳娜的声音从数据终端那边传来,她没有回头,视线还在屏幕上,"我在回波信号的时间延迟数据里发现了一个微弱的持续性回响。不是单次反射,是从那个间隙层返回的超声信号在首峰之后还跟着一串尾随的波列,衰减时间大约是零点三毫秒。" 唐晓走过去看她的屏幕。阿琳娜把那个间隙层的回波信号放大到了全屏显示,在首峰后面确实能看到一串幅度递减的波列,每个波峰之间的间距相等,呈现出一种规则的、阻尼振荡式的衰减形态。"这像是声波在有限空间内多次反射之后形成的混响。" "有限的空腔,"阿琳娜说,她抬起头看了唐晓一眼,"那个四毫米厚的间隙如果是一个腔体,它的内部壁面会把声波来回反射多次才衰减掉。零点三毫秒的衰减时间对应声波在四毫米间隙里往返大约几十次。" 唐晓盯着屏幕上那一串逐渐衰减的波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直起身来。"如果它是一个腔体,那眠者的壳层在那个位置有一个空腔层。不是实体结构,是空心的。" 周远志把打印好的波形图从工作台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二十三层的峰形下方那串微弱的尾随波列上点了点。"空心结构。二十三层实心叠层外壳包裹着一层空腔,空腔内部可能还有别的结构——也许在那个空腔的另一侧还有另一组壳层。我们探测到的所谓'外层'可能是整个壳体的外皮系统,而那个四毫米间隙是外皮系统与内部结构之间的分界。" 陈启明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了其中一张波形图。他看了一会儿,把图放回去的时候视线落在那二十三层的数字序列上。"如果那层空腔是分界,那它的意义是什么?一个生物体需要一层空腔来分隔外部环境和内部核心吗?" 阿琳娜说:"某些海洋生物的体腔结构就有类似的腔体层。外层是致密的甲壳或者外皮,中间有一层水腔或者气体腔,用来隔离内部器官与外部环境的温度和压力波动。那层空腔在生物结构中通常充当缓冲层。" 唐晓重新走到舷窗边。窗外的月面依然被阳光照亮着,眠者裸露的那段深灰色曲面在坑底安静地反射着亚光。从视角上他看不到那个钻孔位置,但他知道探头刚刚在不到两个小时前从那个位置离开,而在眠者表面以下一百九十三毫米的深处,一个四毫米厚的空腔正在存在着。如果那层空腔真的是外皮与内部之间的分界,那么眠者的内部结构就在那层空腔的另一侧等着他们。 "如果要进入它内部,"他说,背对着其他三个人,视线落在窗外的月面上,"我们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从壳层开一个通道穿过那四毫米的空腔进入内部。另一种是在那个空腔层找到它结构上本来就有的入口——如果它设计了一个入口的话。" 周远志说:"我们到目前为止的探测没有发现任何表面上的入口结构。舱门、接缝、边缘——所有数据都显示它是一个连续曲面。" "那可能是我们没有用对方法探测入口。"唐晓说。他转过身来面对他们。"如果它是一个生物体,它的'入口'可能不是我们理解的机械门。也许它通过某种我们还没想到的方式实现内部与外部的交换。超声信号可以帮助我们继续寻找那个位置上的结构异常区。" 阿琳娜把数据板上的三维剖面图旋转了一个角度,让二十三层的结构以立体方式展示出来。"我们可以对裸露区域做一次全范围的超声扫描,不是在一个固定点,而是沿着眠者表面的一个网格做空间分布扫描。如果入口存在,它在壳层结构上应该跟周围区域有不同的回波特征。就像地球上的医学超声可以通过组织密度差异来识别器官边界一样,我们可以在眠者的壳层结构里扫描出任何'非均质'区域。" "网格扫描需要多长时间?"唐晓问。 "裸露面积现在是大约五十平方米,"阿琳娜说,她已经在数据板上估算了一下参数,"以探头每次探测覆盖直径两厘米的圆形区域来计算,覆盖整个裸露表面需要大约十六万个探测点。超声探头在每个探测点停留两到三秒钟来获取稳定的回波信号,不算移动时间的话,总共需要大约一百三十个小时的连续扫描。" 唐晓站在工作台和舷窗之间的地面上,心里把那个数字过了一遍。一百三十个小时,四个人轮流操作探头和监控数据,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大约需要六天。他们已经在昆仑前哨待了超过一周了,物资储备还能支撑这段时间。 "值得做,"他说,"启动全区域扫描。远志负责探头的网格化移动程序,阿琳娜负责实时数据分析和异常标记,启明维持设备状态,我负责整体协调和出舱监控。" 陈启明把那张被他拿起来看的波形图放回台面上,转身往设备圆顶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全区域扫描开始之后,我们每天会产生几十个G的原始数据。昆仑前哨的本地存储容量还剩多少?" "还剩大约三百G,"周远志说,"我需要清理一些旧的临时文件,然后压缩扫描数据的存储格式。压缩率我控制在百分之七十左右的话,应该能存下全部数据。但备份就不够了——主系统只能存一份实时数据,原始副本需要等扫描完成之后再转存到离线硬盘。" "先保证数据完整性,"唐晓说,"压缩格式用最高保真度的算法,牺牲一些存储空间换信号细节的保留。存储空间不够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角那排储物架,"那几盒备用的数据芯片还没动过,可以用。" 周远志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数据终端开始配置全区域扫描的路径规划程序。阿琳娜把数据板接回主系统上开始调高超声发射功率的增益参数。陈启明已经走进了设备圆顶,能听到他正在检查鼹鼠主臂在网格扫描模式下的运动精度。主舱室里连续持续了几分钟的安静,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电子设备运转的底噪。 唐晓站在工作台边,双手放在台面上撑着身体,低头看着那排二十三层的波形图。他感觉到自己胸腔深处那根钢丝正在以一点四六秒的周期振动着,跟窗外眠者的形变节奏保持着完全同步。那根钢丝在几天前还只是一根紧绷的、快要断裂的线,而现在它成了某种连接器,把他身体内部最原始的节律跟那个巨大的沉睡体耦合在一起。他感觉不到任何不适,那种振动以温和而持续的方式存在,像是某种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与之共存的背景噪声。 他把视线从波形图上抬起来,转向舷窗外那片深灰色的曲面。在那里,眠者正在以不变的心跳等待着人类第一次试图扫描出它的入口——如果有的话。而如果那层四毫米的空腔不是外皮和内部分界的尾声,那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更深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