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舱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陈启明把一直靠着门框的身体直起来，脚从矮凳上放下来踩实了地板，两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他没有看唐晓的眼睛，视线落在工作台面上那份被动观测报告的封面上，像是正在把唐晓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拿起来掂一下分量。 "你说碰它内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隙很均匀，"碰多深？" 唐晓站在主舱室中央，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灯光从他的正上方照下来，在眼窝里投出两片三角形的阴影。"从钻孔位置重新进入。这一次穿透第六层边界，进入更深的间隙层。用超声探头代替钻头，不作为切割工具，只作为探测手段。接触，但不损伤。" 周远志从数据终端后面走出来了一步，把他的折叠椅拉到了桌子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双手交叉放在桌沿上。他的视线在唐晓和陈启明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他说："超声探头在四毫米以上的穿透深度上分辨率会显著下降，我们必须用接触式的探测方式把声学信号直接耦合进眠者的表层。如果探头压上去的压力不合适，可能会被眠者误判为新的侵入刺激。" "所以压力要控制。"阿琳娜说。她已经走回了数据终端前面，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弯腰看着屏幕上的一组参数。"我之前测过眠者表层的弹性模量，一个非常粗略的估算，但数据指向它在每平方厘米施加一到两公斤的接触压力时产生的形变幅度跟它的自然周期形变在同一个量级上。如果我们把接触压力控制在这个范围内，眠者可能不会把超声波探头跟之前的钻头区分开来。" 唐晓侧过头看她。"你是说它可能把探头当作那个钻孔事件的一部分？" "可能，"阿琳娜直起身，转向他，"上一次钻孔事件之后眠者用了三十二小时愈合和三个八小时信号完成整个响应周期，目前它已经回到了基线。如果我们在它完成响应周期之后进入的时机是准确的——现在就是那个时机——它的感应系统可能还没有把外部刺激的相关记忆完全清除。它可能仍然处于一种对接触的轻度敏感期，但敏感阈值已经恢复了基线水平。" 陈启明站到了工作台旁边，手臂交叉，低头看着台面。"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唐晓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看了舷窗外面一眼，阳光照在眠者裸露的深灰色表面上，那道从月壤中升起的弧线在光照中保持着温热稳定的灰色调。"现在。趁它的状态已经完全回到基线，趁我们所有传感器都已经校准到最高精度。现在是最干净的窗口。" "我同意。"阿琳娜说。 周远志从折叠椅里站起来，已经走向了设备圆顶的方向。"我去把接触式超声探头从备件箱里找出来，跟鼹鼠的主臂做一次快速适配。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我给你四十分钟。"唐晓说。 周远志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的门帘后面。设备圆顶那边传来柜门开启和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声，偶尔夹杂着他自言自语时低沉的嘟囔。陈启明从工作台边转身走向气闸舱，开始检查宇航服系统的氧瓶压力和密封圈状态，他的动作很安静，每检查完一个项目就在脑中默默勾掉它，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阿琳娜坐回数据终端前面，把超声探测程序的参数面板调了出来，开始逐项核对信号采集频率、增益设置和数据处理滤波器。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被某种轻度的时间压力驱动着。唐晓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钟，看到她设定的信号采集频率比上一次钻孔时高了一倍。 "你调高了采样率。"他说。 "进入内部结构之后的回波信号可能更复杂，"阿琳娜头也不回地说，"我们需要足够的时间分辨率来分辨层间结构之间的微小差异。上一次的采样率在深层信号上已经出现了欠采样迹象，这次不能重复同样的错误。" 唐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到舷窗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从他站的角度看出去，挖掘坑占据了视野的中央区域，那片深灰色的曲面的顶部弧线在月壤的切口中露出一截均匀的曲线。钻孔的位置在坑底偏北的那个区域，现在从舷窗的距离看过去已经完全找不到任何痕迹了。眠者用三十二个小时把那个五毫米深的微创口完全抹掉了，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四十分钟在一种带着张力的安静中过去。当周远志从设备圆顶那边喊了一声"适配完成了"的时候，唐晓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他看到陈启明已经穿好了宇航服的外层胸甲，头盔夹在臂弯里，正站在气闸舱门口等着他。 "走。"唐晓说。 四个人通过气闸舱依次出到月面的时候，阳光依然以那个恒定的角度斜照在挖掘坑上。陈启明和周远志走向鼹鼠钻机的位置，唐晓和阿琳娜沿着缓坡走下坑底，站到钻孔位置前方大约两米的地方。新适配的超声探头已经安装在鼹鼠的主臂末端，取代了之前那个冲击钻头的位置。探头的接触面是一个直径大约两厘米的圆形金属盘，表面经过精细抛光，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银白色的光。 "探头接触面用了一层超薄的高阻尼硅胶层，"周远志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把接触压力扩散开，减小单位面积的压强。设定接触压力为一公斤，精确值正在微调中。" 唐晓站在原地，看着主臂末端的探头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下降。它的运动轨迹经过了精确校准，对准了之前那个钻孔位置的中央区域。当探头接触面距离眠者表面大约五毫米的时候，下降速度降低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程度。 然后，在接触面碰到深灰色曲面的那一瞬间，唐晓感觉到脚下一阵极其轻微的振动通过靴底传来——跟之前钻头穿透第六层边界时那种颤振的幅度相比小了很多，更像是眠者表面对这次接触的"确认"，而不是"回应"。探头接触面的压力传感器读数在数据终端上跳到了预设的一公斤值，然后稳定下来。 "接触确认，"周远志说，"压力稳定，探头就位。开始发射超声信号。" 阿琳娜的数据终端屏幕上开始滚动出现一组新的波形图。超声信号以每秒数十个脉冲的速率发射出去，穿透眠者的表层，在内部多层界面上产生反射，然后被探头接收回来。那些回波信号在屏幕上呈现出一系列层叠的峰——最初那几个峰之间的距离和幅度跟钻孔过程中探测到的前六层结构高度一致。然后，在第六层边界的位置之后，出现了新的峰形。 "第六层之后有信号，"阿琳娜说，她的声音保持着那种测量时的克制，但唐晓能听到她呼吸的速度比平时略快了一些，"比前六层的间距更宽，幅度更大。深度位置——从表面起算大约八点三毫米。第七层。" 唐晓蹲下身来。近距离看着探头接触面边缘那圈被压实的区域，深灰色表面在压力下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边缘没有裂纹，没有崩边，没有任何异常。探头以每秒几十次脉冲的频率持续向眠者内部发送着声学信号，而那些信号正从内部深处带着新的信息返回。 "第八层，"阿琳娜说，"十二点七毫米。还有——第九层，十八点一毫米。层间厚度在增加，越往下间隙越大。每层之间的间距从零点三毫米逐渐扩展到了将近两毫米。信号幅值也在增大——深层的反射体密度可能在提高。" 唐晓蹲在原地，视线锁定在那个探头与眠者表面接触的位置。超声信号正在一层一层地穿透眠者的壳层，每一层界面的回波都被记录下来，组合成一幅正在生成中的深层结构剖面图。到现在为止已经探测到了至少九层，每一层的厚度和间隙都在变化中，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系统性的结构模式。 他站起来，把位置让给阿琳娜进行更精细的数据采集。她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快速滑动，正在把实时的超声回波数据存入存储系统。陈启明从钻机操控台上侧过身来看了一眼数据终端屏幕上的波形图，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九层，"唐晓说，"还在往下延伸。这东西的壳层结构比我们最初猜想的复杂得多。" 周远志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个档位："不只是复杂。你看层间厚度的变化率——它在形成一个函数关系。每一层的厚度和下一层之间的间距在按照某种几何级数递增。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深层之间的间距可能扩展到十几毫米甚至更大。整个壳层可能是一个变密度结构，越往深处密度和间隙都越大。" 唐晓没有说话。他站在坑底，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超声探头正在以最温和的方式接触着眠者的表面。那些声波正在以人类第一次的方式穿透七百万年前制造的结构层，逐层揭示着它内部的构造模式。九层。可能还有更多。深层的间距在扩大，可能意味着下方有一个更大的空腔，或者一个密度显著不同的区域正在等着他们。 他的右手手套的掌心无意识地磨了一下自己宇航服外层的硬壳表面。那根钢丝还在胸腔深处绷着，但它此刻的振动幅度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沉，更稳定。它已经不再是一根单纯的琴弦了，它成了一根连接他身体与眠者内部的柱子，那些正在从深处返回的声波信号沿着这根柱子反向传导上来，让他的骨骼以同样的频率微微震颤。 "继续探测，"他说，"记录每一层的深度、厚度、间距和回波幅值。直到信号衰减到背景噪音以下。" 阿琳娜把数据板上的参数调整到了连续记录模式。周远志在主控终端上锁定了探头的接触压力，确保它在整个探测过程中保持恒定。陈启明调整了鼹鼠主臂的伺服跟踪模式，让探头跟随眠者表面微弱的形变做被动随动补偿，保证接触不中断。 超声信号持续发射着。第十层，第二十四毫米。第十一层，三十一毫米。第十二层，三十九毫米。每一层回波都被清晰记录，波形图在屏幕上逐层累积成一幅越来越完整的剖面结构图。层间间距的递增趋势在整个序列中持续着，到了十二层的位置，间距已经扩展到了大约三点五毫米。 "信号还没衰减，"阿琳娜说，"还在往下。这个壳层比我们预想的深得多。" 唐晓站在眠者的表面上，脚下那片温热的、以一点四六秒周期起伏的巨大结构，正在超声信号的作用下逐层展现它的内部构造。他不知道最深处有什么，但在那根钢丝的共振中，他感觉自己正在靠近某个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