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在主舱室的安静中缓慢流过。唐晓坐回工作台前把数据板上的热成像曲线又看了两遍,确认了阿琳娜标注出来的那个心率同步区间——四十七秒,从第三分十二秒到第三分五十九秒,他的心率和眠者的形变周期在那一小段窗口里几乎是镜像吻合的。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能只是随机巧合,也可能不是。他把那段数据单独切片保存下来,命名方式用了一个毫无特征的编号,没有写任何注释。 陈启明和周远志从设备圆顶那边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散热内衣上都沾着深色的润滑油渍,在肩部和前臂的区域尤其明显。周远志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没有流血,但皮肤表层被刮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他把手伸到工作台边的冷水阀下面冲了冲,然后用一片干纸巾按了两下就放下了。 "深层钻机模式完成了带载试运行,"陈启明说,声音里带着那种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之后特有的沙哑,"冲击头在模拟负载下的转速和进给参数都在标定范围内,延长钻杆的对接法兰锁死力矩全部测过,偏差值在安全阈值之内。可以下钻。" "现在?"阿琳娜从数据终端那边转过身来。 陈启明看了唐晓一眼。唐晓站起来,把水杯放回工作台上。杯底接触到铝质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被循环风扇的白噪音包裹着。"现在下,"他说,"远志负责钻机操作,启明盯着设备的实时参数,阿琳娜采集钻孔过程中的所有感应数据——温度、振动、声发射、电磁场变化,全部记录,不做任何滤波预处理。我在外面看。" 周远志从柜子里抽出一套新的宇航服手套开始换上。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手套内衬的滑润层里伸展了两次确认就位之后,开始逐一扣紧腕口的锁扣。"钻孔位置选在北缘拐点往下大约两米的地方,那个位置的表面曲率已经进入稳定区,受月壤覆盖层的影响最小。" 唐晓把头盔从挂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面罩的密封边缘,确认没有磨损或者异物卡在槽口里。他扣好头盔的时候,主舱室里的冷白灯光在面罩外表面折射出一层柔和的散射光,把视野边缘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晕圈。 四个人依次通过气闸舱出到月面。陈启明和周远志走向挖掘坑北侧那台已经改装好的鼹鼠钻机,阿琳娜在坑边选了一个能覆盖钻探区域视野的观察点,架起了便携式综合传感阵列。唐晓沿着缓坡走到坑底,在距离计划钻孔点大约五米的位置站定,面朝钻机的方向。 鼹鼠深钻模式的外观和之前有了明显变化。主臂上多了一套三段的延长钻杆组,每一段之间由高强度的螺旋锁紧法兰连接,表面覆盖着深黑色的耐磨涂层。冲击头被替换成了一个更长、锥度更尖的型号,尾部连接着一套实时反馈的扭矩传感器和震动监测单元。周远志坐进操控台的时候,他的双手分别握住了两根经过改装的操控杆——左手控制进给速度和深度,右手控制旋转速率和冲击频率。 "系统自检完成,"周远志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扭矩传感器零偏校准通过,冲击头行程预置三十七毫米,进给初始速度设为零点三毫米每秒。准备下钻。" 唐晓的视线锁定在钻尖与眠者表面接触的位置。那个位置在他前方大约五米处,深灰色的曲面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亚光,钻尖悬停在它上方大约五毫米的位置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阴影。 "下钻。"唐晓说。 周远志的左手向前推了半个刻度。钻尖开始以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速度下降,接触到眠者表面的时候,那种金属与深灰色材质之间的初始接触产生了一次极其轻微的振动反馈——唐晓看到钻杆尾部连接的那个震动监测单元的读数跳动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然后钻尖开始旋转,进给速度维持在最缓慢的档位上,像一个精细的探针正在缓缓地、持续地压入某种致密的材料中。 "初始穿透阻力读数在预期值范围内,"周远志的声音保持着那种操作精密设备时才有的平稳节奏,"钻尖正在穿过最外层表皮,深度零点一毫米。" 唐晓注视着那个点。阳光正好以斜角照射在钻孔位置上,他能看到钻尖进入表面之后产生的那一圈极细的环形碎屑——那种碎屑不像金属钻削时产生的卷曲切屑,也不像岩石钻探时的粉末状颗粒,而是一种极薄极细的、半透明的碎片,在真空中飘散开来的时候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色和淡金色之间的色泽。 "深度零点三毫米,穿透第一层结构。扭矩读数上升百分之八。"周远志说。 阿琳娜的声音紧接着插进来:"声发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信号,频率范围在十二到十五千赫兹,持续零点四秒。波形不是机械钻削噪音——有周期性结构。" 唐晓没有转头看她。他的视线始终固定在那个钻孔点上。"记下来。继续。" 钻尖继续前进。零点五毫米。零点八毫米。一点二毫米。随着深度的增加,钻杆尾部的振动读数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波动模式——每前进零点三毫米左右,振动幅度会短暂升高然后回落。周远志在间隙里报出的数据让唐晓在心里勾勒出一幅画面:眠者的表层正在被一层一层地穿过,那些零点三毫米的间隔对应着超声探头之前探测到的层间间隙。 "一点九毫米,"周远志的声音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紧绷,"第二次扭矩上升,数值跟第一次几乎一致。结构重复。它在重复同样的层间模式。" 陈启明站在钻机侧后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显示终端,上面的数字正在实时滚动。他的视线在终端屏幕和钻杆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数值。"第四层间隙通过了。深度二点七毫米。第五层开始。" 唐晓向前走了两步,把距离缩短到三米左右。他能看到那个钻孔现在已经有了一定深度,钻尖表面附着一层被研磨出来的深灰色细屑。钻孔的边缘没有出现任何裂纹、撕裂或者剥落的迹象——它是干净的,边缘被钻穿的那圈材料像是被一种极其精密的方式熔化又凝结过,没有任何毛刺。 "深度三点五毫米,"周远志说,"进给阻力开始上升。曲线斜率变了——下面的层间密度可能比前面几层要高。我已经把进给速度下调到零点二毫米每秒。" 唐晓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在头盔面罩的侧面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没有实际功能,只是他正在高度集中注意力时身体自动产生的某种微调姿态。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跟钻孔的节奏产生某种微弱的同步——每当他吸气的时候,钻杆尾部的振动读数会显示一个极微小的峰,每次呼气的时候那个峰会回落。他不知道是他在影响钻机还是钻机在影响他。 "四点零毫米。"周远志说。他的声音里那种平稳开始有了一丝丝抖动。"穿透第五层,进入下一个间隙。声发射信号——频率比之前那些都低,大约六到八千赫兹,持续时间一点二秒,波形包络线平滑。" 阿琳娜的声线从频道里切入,比平时快了半拍:"低频率、长持续、平滑包络——这意味着信号源不是一个机械冲击事件。像是一种弹性波在被钻孔诱导之后传播出来的。眠者在回应钻孔的侵入。" 唐晓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现在站在那个钻孔点正前方不到两米的距离,能看到钻孔底部在阳光下呈现出的那一点微光——比表面的深灰色稍微亮一些,像是一枚正在从壳层深处逐渐浮现出来的暗色宝石。他没有说话,但通讯频道里的三个人都在等他的声音。 "深度?"他问。 "四点三毫米,"周远志说,"扭矩再次上升。这次上升幅度比前五次都大——大约百分之十五。下面的层可能更厚或者密度更高。" "继续。"唐晓说。 钻尖继续推进。四点五毫米。四点七毫米。五点零毫米。当读数跳过五点零的那一刻,钻杆尾部的振动监测单元突然跳出了一个异常的尖峰——幅度是之前背景噪音的二十倍以上,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就消失了。在同一瞬间,唐晓感觉到脚下那片他站立的眠者表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形变周期的震动。它不是一点四六秒的起伏节律,而是一次性的、短暂的、像人体内部一次剧烈心跳之后传导到皮肤表面的那种微小颤振。 "传感器记录了一次非周期振动事件,"陈启明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语气里的那种职业冷静被削薄了大约三分之一,"来源不明。不是钻机引起的——机载振动监测系统在同一个时间点上的读数稳定。是眠者自己产生了这次振动。" 唐晓的右手掌心贴上了他脚边那片眠者的表面。温热还在,形变节律还在一点四六秒周期上继续着,但那种一次性颤振的残余触感也还在他的手套底部残留着,像一次被大幅度压缩之后迅速消散的心跳加速。 "钻孔深度五点一毫米,"周远志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稳定的节奏,但唐晓能听到他呼气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钻尖在下一个间隙里。声发射信号的频谱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成分——大约两百赫兹的低频带,持续出现。" 阿琳娜说:"两百赫兹。这个频率跟之前的一点四六秒周期形变没有谐波关系。这是一个新的信号。" 唐晓把右手从眠者表面收回来,站直身体。他看着前方那个只有五毫米深的微小钻孔,钻孔底部那一小片微光在阳光下安静地反射着。五毫米,只穿了壳层厚度的极小一部分。但眠者已经回应了。 "停机,"他说,"暂时停止下钻。保持钻头停留在当前位置,采集所有传感数据十分钟,然后撤回。" 周远志的操控杆向后微调了零点几个刻度,钻尖的旋转减速并停止了。月面上的安静重新恢复到了那种绝对的、真空中的静寂。唐晓站在坑底,面朝着那个五毫米深的微小钻孔,感觉着脚下那片温热的、正在以一点四六秒周期持续起伏的巨大表面。他刚刚在这张表面上开了一个只有五毫米深的孔,而这张表面在七百万年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外来的伤口。 "它知道我们在这里了。"他说。声音很轻,但通讯频道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