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里,昆仑前哨的挖掘作业进入了持续的、近乎机械化的节奏。鼹鼠挖掘机几乎不间断地运转着,铲斗以每小时大约六十立方米的速率剥离月壤,把那些沉积了四十亿年的灰色颗粒一斗一斗地倾倒到堆积区去。陈启明把排班表改成了四班三运转的模式——每班六小时,休息十二小时,四个人轮流上阵,保证鼹鼠的液压系统只有在换班间隙的短暂维护时间内才会熄火。主舱室里那条连接通道的门始终半开着,每一次换班的人走进去,身上的宇航服都会带起一层细密的月尘,在冷白灯光下漂浮着,像无数个微小的灰色行星悬浮在半空中。 唐晓把自己排在了最多的出舱班次里。他每二十四小时里至少有两个完整的EVA周期是在挖掘坑旁边度过的——有时站在坑沿操作便携式地形测绘仪记录裸露面积的扩展进度,有时沿着那面深灰色曲面的边缘缓步行走,在月尘上留下两串平行的靴印。他走过的地方,那片裸露的曲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它从初始的四平方米扩展到了大约十二平方米,一条朝北的弧线边缘从月壤中浮现出来,曲线的曲率证实了阿琳娜的扁球体模型的预测——北侧的弧度比东侧更陡,表明椭球体在该方向的曲率半径更小。 第二天夜里——月面上没有真正的"夜",只是按照地球时间算的睡眠周期,太阳依然悬挂在天穹偏西的位置,把月面照得亮白如昼——挖掘范围突破了二十平方米。裸露出来的曲面已经大到足以让人从坑底沿着它的表面走上十几步而不踏到月壤。唐晓在第二天换班前做了一次完整的绕行测量,从坑的南端出发,沿着裸露区域的边缘向北走了六十七步,然后折向东侧,再走四十二步,最后回到起点。他回到主舱的时候手套的掌面上还粘着几颗未被抖干净的月壤颗粒,他把手套卸下来的时候,那些颗粒在铝合金工作台上滚动了几圈,停留在台面靠近边缘的地方。 "裸露面积二十三平方米,暴露边界的最大延伸长度是十八米,"他把测量数据报给周远志,"曲率走向和模型吻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周远志在终端上录入数据,然后调出实时更新的三维模型。屏幕上的扁球体从上方俯瞰,裸露区域像一小块被刮开的皮肤,露出了下面光滑的深灰色真皮。"如果保持当前的挖掘速度,再过大约四十个小时,我们就能看到它最北端的那条边缘——模型显示那个位置的曲率会急剧增大,应该是椭球体短轴方向上最接近地表的部分。" "那就继续挖。"唐晓说。 第三天,凌晨——还是按照地球时间计的凌晨——轮到阿琳娜值班。唐晓睡眠舱里躺了不到四个小时就醒了,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浅睡眠中轻轻托起来一样,意识清醒得很突兀,没有任何过渡。他掀开薄毯坐起来,睡眠舱的隔音壁把他的动作声吸收得很彻底,但灯光感应器还是捕捉到了他的移动,自动将头顶的照明从暗夜模式调到了阅读模式。冷白光线照在他裸露的手臂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干燥,指节处有些发白,是连续穿脱加压手套挤压造成的局部缺血。 他披上散热外套走出去,穿过连接通道进入设备圆顶的时候,看到阿琳娜正坐在鼹鼠的操控台上。她没有戴头盔,面罩挂在操控台侧面的挂钩上,散热内衣的袖子被卷到了肘部以上,露出的小臂外侧沾着一道灰黑色的月尘印迹。她的手指搭在操控杆上,正在执行一次慢速的剥离动作——铲斗的齿刃正沿着曲面的北侧边缘缓慢推进,把最后一层薄薄的压实月壤从曲面上铲离。 唐晓走到操控台侧后方停下,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看着阿琳娜的操作:她的手腕很稳,每一次铲斗的回转半径都被控制在极小的偏差范围内,确保齿刃不会碰到那片深灰色的曲面本身。她在这种高精度操作中已经保持了将近六个小时,从她的肩颈线条来看,肌肉仍然保持着那种持续专注状态下的微紧绷,但整体姿态是放松的——她熟悉这台机器,像熟悉自己的手。 "你醒了,"阿琳娜说,没有回头,"北缘已经推到了地表以下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再铲掉一层就能看到曲率最大点。你要不要这会儿下来看?" "你继续操作,我下去等。"唐晓说。他走到出舱口,拿起挂在壁钩上的头盔扣好,然后打开气闸舱的外门。月面的阳光在他眼前炸开,但这一次他没有等瞳孔适应,直接迈步走了出去。他对这条从气闸到挖掘坑的路线已经熟悉到了不需要看地面的程度,身体自动避开了几次铲斗倾倒月壤之后留下的碎石堆,沿着那条被反复踩实了的靴印小径走到坑边。 坑现在很大了。深灰色的裸露曲面从坑底延伸出来,覆盖了大半个挖掘坑的地面,像一面从地下浮起来的巨大的灰色镜子。阳光照在它表面的时候,那些微米级的波浪纹路在某个特定角度下会呈现出极浅的、从亮到暗再回到亮的流动光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深灰色的表层之下缓慢地循环着。唐晓站在坑沿上看着那片曲面,左手搭在头盔面罩的边缘,做着一个无意识的遮挡动作——虽然面罩的滤光层已经足够了,但他的身体还记得地球上用手遮阳的习惯。 二十厘米。他记得阿琳娜刚才说的数据。曲面的北缘现在离地表只剩下二十厘米的覆盖层了,那意味着那个最大的曲率点——椭球体短轴方向上的顶点——可能正在下面等着他们。他沿着缓坡走下去,靴底的月壤已经被反复的挖掘和行走压得很实,踩上去几乎不会陷进去了。他走到坑底,沿着深灰色曲面的北侧边缘走了几步,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区域上方的薄层月壤。它很松散,手指插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厚度确实只有不到一个指节的深度。 "我准备铲最后一层了,"阿琳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你退到安全线以外。" 唐晓站起来,退了两步,站到坑底靠近中心的位置。他的视线锁定在那片即将被铲斗齿刃掀开的薄层月壤上。鼹鼠的主臂从他右侧的视野边缘伸过来,铲斗张开,齿刃沿着曲面的北缘切入那层松散的覆盖层,然后以一个极慢的速度向上抬起。灰色的月壤被铲斗带离了曲面表面,像一层被整片揭起的薄纱,缓缓升向空中。那些颗粒在真空中飘散开来,慢悠悠地四散着,像炸开的一捧灰雾。 然后,那片被覆盖了七百万年的曲面完全暴露了出来。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深灰色亚光,表面没有覆盖任何月壤残留,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人刚刚擦拭过。它的北缘从月壤中浮现出来的那一条线清晰得像刀切的一样——一种绝对的、数学意义上的清晰,没有任何过渡带,没有任何自然风化形成的渐变曲线。就那样,从月壤到光滑表面,一条线。人工的。制造的。 唐晓看到了那个曲率最大点。那条边缘线在向北延伸了大约两米之后,开始以一个急剧增大的角度向下弯曲,像是那个巨大扁球体的侧面正在从地表以下某个位置翻折向下,沉入更深的地层。那个拐弯的地方——他往前走了一步,再走一步,直到站在那个拐点的正前方——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曲率衔接,从平缓的顶面弧线过渡到陡峭的侧面弧线,中间没有任何折角或者接缝,全部是一段连续的、可微分的几何曲面。 "看到了,"他对着通讯频道说,声音穿过头盔的拾音器时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克制,"它的侧面开始下降了。" 阿琳娜没有回答,但唐晓听到了设备圆顶那边的脚步声——她应该是从操控台上跳下来了,正在穿过连接通道。几分钟之后,她的头盔出现在坑沿上方,然后是她的整个身影从缓坡上走下来。她走到唐晓身边,蹲下去,右手手套贴着那片裸露的曲面表面平放上去,保持了大约五六秒钟。 "温度稳定,"她说,"形变周期还是那个数值。没有变化。" 唐晓也蹲了下来,侧着头,视线沿着那道从平缓转陡峭的曲率线一路看下去,直到它消失在更深层的月壤覆盖之下。他们从发现这个露出面到现在已经挖掉了将近四米深的月壤,才把它的最高点勉强露了出来。而它的侧面还在往下延伸,不知道还要挖多深才能看到它的底部。 "它比我们想的还要大,"他说,"模型里那个一点七公里的长轴可能只是露出一角。" 阿琳娜把收回来,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面罩在近距离内相距不到半米,他能看到她的瞳孔在面罩滤光层后面的深色轮廓。"你要挖多深?" 唐晓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让自己能看到那面从月壤中升起的灰色曲面的一整段弧线。从最高点到侧面陡降的拐点,再到那个拐点以下消失在月壤中的部分,它整体构成了一条完美的、缓慢变化的曲线,像某个巨大生物的颅骨顶部露出地面的一小段,绝大部分还沉在底下,沉在更古老的地层里。 "继续挖,"他说,"沿着它的侧面往下,能挖多深挖多深。我需要看到它到底埋了多深。" 他转身走回坑沿的时候,靴底踩过那片深灰色曲面的边缘,感觉像是踩在一面温热的巨大鼓面上。那种微弱的、一点四六秒周期的脉动透过靴底传到他的脚踝,传到他的胫骨,传到他的膝盖,然后沿着脊柱一直传上去,到达他后脑勺下方的某个位置。那种感觉让他想起在地球上小时候,把耳朵贴在火车铁轨上听远处来车的那种震动——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带着巨大质量运动的低频脉动。 阿琳娜跟在他身后走上来,走到坑沿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身又看了一眼那片刚刚完全暴露的北缘曲率拐点。阳光从西斜的方向照过来,把那道拐点的阴影投在坑底,拉出一道锐利的黑色弧线。 "它到底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小,低到通讯频道差点没捕捉住。 唐晓也停下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坑沿上,面朝着那个正在月壤中缓缓露出一角的巨大形体。太阳从他们的左后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向前方那片深灰色的曲面,重叠在一起,像两根细长的指针指向同一个目标。 "我不知道,"唐晓说,"但它是活的。活的就一定有理由活下来。" 阿琳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俄语。唐晓没有听懂每个词,但他听懂了她语气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面对不可知的事物时才能产生的那种深沉的、几乎是虔诚的安静。 他伸出手去,手套的侧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套侧面。两个加压硬壳层之间的接触只有短暂的十分之一秒,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气闸舱的方向。身后那片深灰色的曲面在他的背面上留下一道越来越远的温热触感,一点四六秒的节律还在他的胸腔深处继续跳动着,跟他的心跳错开了大约零点三秒,形成一种永远不会同步的不和谐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