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从舷窗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视线在阿琳娜屏幕上的那几个关键数字之间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工作台面上那份综合表打印件上。编号列从一延伸到二百零七，所有单元的配置参数完整排列着，那页纸已经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边角微微卷起。他的手在那页纸边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页面的边缘空白处写下了三个数字——二百零七，五千二百零七，二十五。 "如果阈值是一个预设值，"他说，没有抬头，"那它一定可以从系统已知的参数中推算出来。编号系统的最大值是二百零七，计数器以五千二百零七为终点，而两者之间的差值五千正好是二百零七的二十四倍多。脉冲累积的起始轮次是第四轮，起始脉冲数是二。如果阈值的推算跟这些数字有关，那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把所有这些数字连接起来的函数关系。" 阿琳娜在数据终端上打开了一个新的计算窗口，把那几个关键数字输入到函数拟合器中。拟合器尝试了几种基本的数学运算——加法、减法、乘法、除法、幂运算——然后输出了一系列可能的候选关系式。其中一种关系引起了阿琳娜的注意：如果从五千二百零七中减去编号最大值二百零七，得到的是五千，而五千除以二十五正好是二百。那个二百跟编号系统的最大值二百零七只差了七，而脉冲起始轮次是四，起始脉冲数是二，四加二等于六，再加一等于七。 "有一些接近的匹配，"阿琳娜说，把那个候选关系式显示在屏幕上，"五千二百零七减去二百零七等于五千。五千除以二十五等于二百。二百加七等于二百零七。七可能来自脉冲起始轮次和起始脉冲数的组合——四加二等于六，再加一得到七。如果这个关系是有效的，那阈值可能是二十五乘以二百零七再减去某个以循环次数为基础的修正值。" 唐晓把笔放下了。他看着屏幕上那组运算关系，那些数字之间的连接方式呈现出一种可能是人为设计的模式，而不是随机巧合。"如果阈值是二百零七乘以脉冲累积速度加上偏移量，那么当前十个脉冲距离阈值还有很远。按照每轮循环增加一个脉冲的速度，达到二百零七还需要一百九十五轮循环，大约四百八十七小时。如果阈值是五百或者一千，等待时间更长。" 周远志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放平在膝盖上。"我们没有四百八十个小时。物资储备撑不到那时候。如果阈值是一个需要几百轮循环才能达到的数字，那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来加速计数器的累积过程，或者从计数器的信号模式中识别出一个可以被提前触发的条件。" 唐晓站在工作台边，视线落在页面上那三个手写的数字上。二百零七，五千二百零七，二十五。他的手指在页面上沿着数字序列移动了一轮，然后抬起头来。"阈值可能不是脉冲总数的绝对数值，而是一种相对关系。系统可能正在等待脉冲累积曲线达到与编号系统数组之间的某种匹配状态。不是计数器到达某个固定的数值，而是它的累积模式与系统的空间阵列产生共振。" 阿琳娜把数据终端上的脉冲累积曲线与编号系统的空间分布数据做了叠加分析。她把脉冲串的时间序列与编号系统差值循环的频率谱进行了关联性对比，结果在第七十一轮循环的对应位置处出现了一个峰值——脉冲累积曲线的周期与编号系统某个次级谐振频率的相位重合点落在了那个时间点上。如果系统的触发条件是脉冲累积周期与空间阵列之间的共振匹配，那么第七十一轮循环可能就是阈值的位置。他还需要等大约五十九轮循环，也就是大约一百四十七个小时，那将是一个漫长的等待过程。他不知道当计数器到达那个位置时会触发什么，但他将必须站在那里看着计数的推进并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一百四十七个小时的等待从那一刻开始计时。唐晓把那个数字告诉其他三个人的时候，主舱室里的空气循环风扇的白噪音在安静中持续了几秒钟。周远志把交叉的手指重新松开了，从折叠椅里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把那页写着数字的打印件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原位。陈启明从舷窗边转过身来，视线在唐晓和阿琳娜之间移动了一次，然后落在屏幕上的脉冲累积曲线上。那条曲线以恒定的斜率向上延伸着，终点标记在第七十一轮循环的位置上。 "一百四十七个小时，"周远志说，"大约六天。物资储备还能支撑，但水资源需要严格控制用量。压缩口粮的剩余量足够四个人维持八到十天，但如果超出这个范围——" "不会超出。"唐晓说。他走到工作台边，把那页打印件翻到了背面，上面是之前记录的定时标记数据摘要。他把那页纸重新放回原位，转身面对主舱室中央。"第七十一轮循环是推算出来的阈值位置，不是确定的。如果我们继续观测，计数器会在那个位置附近显示出一些信号特征，可能提前给出确认信号，也可能在到达阈值之后触发我们无法预测的事件。但无论如何，六天之后我们会知道结果。" 阿琳娜已经把数据终端上的脉冲累积曲线设定到了持续监测模式，确保每一轮循环中特征区域的信号变化都被完整记录。她把屏幕上的时间轴调整到了六天的跨度，让整个监测窗口覆盖了从当前轮次到第七十一轮的全部范围。在时间轴的末端，她用一条虚线标出了第七十一轮循环的位置，那里是推算的阈值窗口。 "六天的连续监测，"她说，"信号采集频率不变，数据存储容量还有足够的余量来保存全部记录。我会在每次循环经过特征区域的时候做一次实时比对，如果脉冲串的数量出现了与线性增长不一致的偏差，我会立即标记。" 唐晓把视线从屏幕上的时间轴上移开，转向舷窗的方向。窗外眠者表面的深灰色曲面在阳光下保持着恒定的亚光，计数器的第十三轮循环正在以跟前面完全一致的方式运行着，定时标记以五秒为间隔持续刷新，脉冲累积曲线上新增了一个脉冲，总数达到了十一个。他胸腔深处那根钢丝的振幅已经稳定在了两倍半的水平上，并在每次定时标记刷新时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同步脉动。 "我会在每次循环经过特征区域的时候出去站着，"他说，没有转身，"在E区四号点旁边蹲着，用掌底去感受脉冲串的信号。在信号到达我之前，我的身体会比数据终端更早地感知到变化——如果脉冲串的数量出现了异常，或者特征区域的振动模式发生了变化，我会先于设备捕捉到它。" 他转过身来面对他们。"接下来的六天里，作息按轮换制进行。远志、启明负责设备监控和系统维护，阿琳娜负责信号数据的实时分析和记录。我负责出舱感知和信号对比。每十二小时轮换一次，保证有人始终在数据终端前面看着波形图，有人始终在设备圆顶那边检查系统的运行状态。" 周远志点了点头，从工作台边拿起了那份物资清单，开始重新核算水资源和压缩口粮的分配方案。阿琳娜把数据终端上的监测程序设定到了自动运行模式，让它能够在无人值守期间持续记录信号数据并在特征区域经过时自动标记。陈启明在舷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设备圆顶，开始对鼹鼠的主臂和传感系统做一次全面检查。 唐晓站在主舱室中央，看着几个人各自开始执行自己分担的任务，主舱室里重新填满了连续运转的声音——键盘敲击声、设备面板的指示灯闪烁声、空气循环风扇持续的低频白噪音。他走到数据终端前面，又看了一眼那条脉冲累积曲线。它正在以恒定的斜率向上延伸着，每两个半小时增加一个脉冲，末端虚线标记在第七十一轮循环的位置上。在那条虚线的另一侧，睡眠者在六天之后将会以某种方式做出回应。他不知道当计数器到达那个位置时会触发什么，但他将站在E区四号点旁边等着它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