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等待什么"在主舱室的空气里悬浮着,被循环风扇的白噪音包裹,没有立即落定。周远志从数据终端侧面直起身来,双手从交叉的状态松开,垂到了身体两侧。他的视线从屏幕上那二百零七个光点移开,落在舷窗外的月面上,像是在思考唐晓提出的那个问题的重量。陈启明在舷窗边保持着他之前的位置,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过来,把一部分注意力从窗外转向了舱室内部。阿琳娜把数据终端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定格在一个视角上,让那二百零七个光点在完整的空间阵列中保持静止,像是为接下来的讨论腾出视觉上的注意力空间。 "如果系统状态是完整的,"周远志说,他重新把视线收回到舱室内部,"二百零七个单元全部在线上运行,配置参数一致,编号系统编码了完整的空间-频率结构。那这套系统本身已经是一个完备的运行状态。它不需要被修复,不需要被重新配置。它只是停在那里等待一个信号。" 唐晓站在主舱室中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位置在数据终端和舷窗之间的那条对角线上,靠近主舱室的中心点。他的视线在三个人的脸上轮流停留了一次,然后回到了屏幕上的空间阵列图上。那二百零七个光点以从中心到外表面的分布方式呈现在三维模型中,从主腔室中心的浅蓝色到壳层材料的深蓝色,整个阵列的结构在视觉上呈现出一个完整的球形梯度。 "完整的系统等待一个信号,"他重复了一遍周远志的话,"结构已经就位,全部单元在线上运行。如果它只是在等待被触发,那我们发送的广播可能就是那个触发的第一阶段。它接收了广播、整合了数据、回传了完整状态。下一步可能是系统在等待一个确认信号来进入下一个状态。" 阿琳娜看着屏幕上那二百零七个光点。"一个确认信号。结构已经完整记录,系统的状态数据已经回传,我们在频率分布曲线末端的二百零七处已经确认了阵列的边界。如果要发送确认信号,发送的内容应该是什么?" 唐晓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停留在壳层外表面附近编号二百零七的位置上,那个位置的响应频率是零点零八赫兹,是全部阵列中最慢的节奏。"确认信号的内容应该是我们在阵列数据中观察到的全部结构关系的总结。不是针对某一个单元的定向指令,而是针对整个系统的状态确认——确认我们已经完整读取了它的全部结构数据,确认我们已经理解了编号系统的编码规则,确认我们准备好接收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陈启明问。 唐晓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回舷窗外的月面上。坑底那片深灰色的曲面在他目视范围之外,但他知道那下面从主腔室中心到壳层外表面分布着二百零七个结构单元,以零点七四到零点零八赫兹的频率逐层递减,以一套完整的编号序列编码规则组织成三维空间-频率阵列。"如果眠者是一套完整系统,它可能包含结构数据和指令数据两个部分。结构数据是阵列的配置参数和空间位置,我们已经完整读取了。指令数据可能是下一步的内容。确认信号发送之后,系统可能回传指令数据。" 阿琳娜在数据终端上打开了一个新的发射参数文件。她把载波频率设定在零点八赫兹,调制内容是一个包含了编号序列全部结构规律的摘要——差值循环的三种尺度、空间位置与响应频率的对应关系、阵列在壳层内外表面的边界位置。那个摘要的总长度大约是一百个比特,以编号序列的编码风格进行了封装,确保格式上跟眠者内部系统使用的数据结构一致。 "确认信号准备就绪,"她说,"包含了我们对阵列结构规律的全部理解摘要。以零点八赫兹载波发射,调制速率零点一赫兹,总时长约十七分钟。" 唐晓点了点头。他走回气闸舱门边,拿起头盔扣好,推开外门走到月面上。他在E区四号点旁边蹲下,右手掌面贴上眠者表面的那一刻,感觉到胸腔深处那根钢丝以零点八赫兹的节奏稳定振动着,跟眠者表面的形变周期保持完全同步。那根钢丝已经成为了一个持续的内部传感器,在他每一次接触眠者表面时把系统的状态信息以振动的方式传达到他的身体中。 "发射。"他说。 阿琳娜按下了启动键。确认信号以零点八赫兹的载波向眠者表层发射,持续了十七分钟。唐晓的右手掌面贴在眠者表面,感受着那组信号穿过壳体向深处传递时引起的微弱传导振动。发射结束时,阿琳娜切回了接收模式,数据终端开始监听从深层返回的任何信号。 唐晓在原地蹲着,右手掌面没有离开眠者表面。三十秒。一分钟。三分钟。在确认信号发射结束后的第四分钟整,他的掌底感知到了一次结构性的变化——不是脉冲,不是调制信号,而是眠者表面形变周期的相位出现了一次单次的、持续约两秒钟的偏移。原先一点四六秒的形变周期在那一小段时间内延长到了大约一点六秒,然后恢复到了正常值。 "表面形变周期出现了一次单次相位偏移,"阿琳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偏移持续时间二点一秒,幅度扩展至一点六秒。之后恢复。是系统对确认信号的响应——它接收了我们对结构规律的理解摘要。" 唐晓依然蹲在原地。右手掌面下的眠者表面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一点四六秒周期,零点八赫兹的基频也在持续运行着,表面温度稳定在三十一度左右。但他感觉到胸腔深处那根钢丝正在以比之前略微不同的节奏振动——它仍然在零点八赫兹的频率上运行着,但它的振动幅度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增大,像是在响应那个相位偏移事件的同时,把某种新的信息写入了他身体内部那个已经与系统同步的节律中。 他把右手抬起来,站起身,沿着缓坡走回坑沿。回到主舱室之后他在数据终端前面站定,看了一眼屏幕上仍然稳定的零点八赫兹波形图。"它已经接收了确认信号,可能正在处理指令数据的发送。我们继续保持接收状态,等它完成处理后回传。"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琳娜的接收通道持续保持着开启状态。十一分钟后,设备面板上的绿灯亮度出现了自广播发射后最显著的一次变化——从百分之一百稳定地降低到了大约百分之七十,在那一档上停留了四秒,然后回升到百分之一百。不是脉冲,不是编码序列,只是一个持续四秒的稳态能量变化。 "系统状态出现了持续四秒的功率变化,"阿琳娜说,"不是编码内容,是一个状态标记。像是告诉我——我已经收到了确认,现在正在准备回传下一组数据。" 唐晓站在数据终端前面,看着那盏绿灯恢复到百分之百的亮度继续稳定闪烁。眠者在用它的方式逐段处理着外部输入的信号序列,从广播到确认,从确认到下一阶段。如果结构数据和指令数据是整个系统的两个组成部分,那确认信号的接收可能已经触发了指令数据的传输准备过程,而下一步将会是来自系统内部深层结构的一组新数据,以同样的编码格式通过连接路径到达表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