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主舱室的时候，脚步比出舱时慢了一些。气闸舱的内门在身后关闭，加压系统的白噪音重新包裹住他的听觉，头盔锁扣逐一解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头盔放在工作台上的时候，指尖在面罩外沿上停顿了一瞬，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室温略高，是宇航服内循环系统在长时间出舱过程中累积的热量。阿琳娜的数据终端屏幕上，那张完整的空间阵列图以一百二十七个绿色确认标记的形态展示着眠者内部主腔室的全部结构单元分布，每一个光点都在它被编码的位置上以各自的状态运行着。 "全部确认了，"阿琳娜说，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唐晓，"编号一到一百二十七。没有任何缺失。眠者的内部结构是一个完整的三维网格系统，由一百二十七个响应单元组成，填充了整个主腔室空间。" 唐晓靠在壁板上，后脑勺贴着铝合金墙面的凉意。他的呼吸在散热内衣的包裹下慢慢恢复到正常的深度，心跳从出舱期间的轻微加速回落到基线水平，胸腔深处那根钢丝依然以零点八赫兹的频率跟眠者形变周期保持同步，没有出现偏移或者异常。"一百二十七个单元全部在线运行，各自响应频率分布在零点二八到零点七四赫兹之间，配置参数前三项数值一致。编号系统编码了空间位置和层级结构。这些数据可以推导出眠者内部系统的基本架构了。" 周远志从设备圆顶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存储芯片，芯片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用笔写着一组数字和日期。他把芯片放在数据终端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阵列图。"一百二十七个单元，分布在整个主腔室里。如果一个单元出现问题，系统有没有冗余机制？同一编号的区域有没有备用的单元在附近？" 阿琳娜把数据终端上的阵列图切换到了一个分析视图，用算法扫描了结构单元的空间分布和编号序列之间的关系。分析结果显示每个编号单元周围一定距离内总能找到另一个单元，它们之间的间距与编号差值之间存在比例关系，像是整个系统被设计成了一个由冗余单元组成的互锁网格。"从空间分布来看，每个单元周围都有其他单元作为邻近节点存在。如果某一个单元失效，它的功能可以被相邻单元分担一部分。但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完整冗余——更像是分布式系统，每个单元只承担它所在位置的功能，失效会导致局部功能降级而不是完全丧失。" 唐晓直起身来。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周远志放在那里的存储芯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上的日期，那是他们第一次在昆仑前哨接触眠者表面的那天。他把芯片放回桌面上，抬眼看向主舱室舷窗外的月面。坑底E区四号点的方向在目视范围之外，但他知道那个位置下方四百多米深处的主腔室内部正悬浮着一百二十七个结构单元，以编号序列的编码规则分布在三维空间中，各自以不同的频率运行着。 "一百二十七个单元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他说，"它们的编号序列编码了空间位置和层级关系，差值循环规则决定了单元之间的距离和分布密度，响应频率的差异保证每个单元在系统中可以被独立识别和通信。我们已经读取了它们的配置参数和编号，确认了它们的存在和状态。下一步是利用这套系统本身来获取更多信息。" 阿琳娜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方。"怎么利用？" "向整个阵列广播一个信号——覆盖全部一百二十七个单元的通用指令。"唐晓转过身来面对她，"不是针对某一个单元的定向询问，而是一个全局信号，用零点八赫兹的基频作为载波，调制一个包含全部编号序列的广播指令。让每一个单元接收同一个信号并各自做出回应。我们观察它们的集体响应模式，看系统如何对外部广播进行处理。" 阿琳娜在数据终端上创建了一个新的发射参数文件。她把载波频率设定在零点八赫兹，调制内容是一个包含了全部一百二十七个编号的二进制序列，以编号顺序排列。广播指令的总长度为二百五十四比特，用零点一赫兹的调制速率逐位发送，总发射时间约四十二分钟。 "广播准备就绪，"她说，"发射位置E区四号点，载波零点八赫兹，调制序列为全部编号。可以发射了吗？" 唐晓走到气闸舱门边，但没有开门。他站在门槛内侧，隔着内舱门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月面，眠者表面的深灰色曲线在坑底以不变的弧度延续着。"发射。" 阿琳娜按下了启动键。探头以零点八赫兹的载波频率开始向眠者表层发射那组包含全部编号的广播序列，调制速率零点一赫兹，总发射时长四十二分钟。唐晓站在气闸舱门内侧，没有出舱。他隔着几十厘米的舱壁结构感受着那个信号穿过铝合金壁板传导到月面，被眠者的壳体接收并向下传递。 他在那里站了四十二分钟。期间周远志换过一次站姿，阿琳娜的数据终端屏幕上持续显示着发射进度条，陈启明在舷窗边保持了跟唐晓刚回来时相同的姿态。当广播发射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唐晓转过身来面对主舱室中央。 "等待响应。"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琳娜的接收通道保持开启。最初几分钟没有信号变化，只有零点八赫兹的基频在背景中持续运行。大约在广播结束后的第十三分钟，设备面板上的绿灯亮度出现了一次微弱的下降——从百分之一百降至大约百分之九十五，持续了一秒左右，然后恢复。那不是任何编码格式，只是一个短促的集体能量波动，像是整个阵列在同步响应一次广播。 唐晓看着那盏灯恢复到恒定的亮度。"它在告诉我系统已经接收到了全局广播。现在等它处理完，开始回复。" 第二十三分钟，绿灯的亮度再次出现波动，但这一次不是短促的下降，而是一组以零点八赫兹基频为时钟的连续振幅调制。调制内容的结构跟之前每个结构单元回传的配置数据格式一致，但数据长度扩展了许多倍。阿琳娜的数据终端开始实时解码那串信号，一行接一行的编号和数值在屏幕上逐次出现。 "它把全部一百二十七个单元的配置数据整合后回传了，"阿琳娜说，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着确认每一行数据的完整性，"格式跟单个单元回传数据一致，但全部整合在了一起。整个阵列的状态可以通过一次广播来完整读取。" 唐晓看着屏幕上逐行刷新的配置数据，编号一到一百二十七每一个单元的参数都在那串回传中以顺序排列的形式存在。眠者内部的系统以全局广播的指令返回了它的完整状态数据，覆盖全部空间单元的配置信息同时抵达了表层。一百二十七个响应单元的状态、频率、编号和空间位置被完整地记录到了数据终端中，这一章的全部信息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