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琳娜解码那三百二十个比特用了大约四十分钟。在那段时间里,唐晓回到了主舱室脱下了宇航服,坐在工作台边的折叠椅上,后背靠着壁板,视线落在数据终端屏幕的侧面上。他没有试图从那个角度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只是看着数据终端的壳体轮廓在冷白灯光下的投影形状在窗外的阳光角度没有变化的情况下保持恒定。周远志把设备圆顶里的备用数据存储芯片取出来接入了主系统,确保那三百二十个比特的原始数据至少有两个备份位置。陈启明在舷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工作台边把一杯重新加热过的水放在唐晓手边,没说别的话。 四十分钟后,阿琳娜从数据终端前直起身来,把座椅转过来面对主舱室中央。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进行了一组快速的操作,把那三百二十个比特的解析结果显示在屏幕中央的浮动窗口里。"它是一份格式化文档,"她说,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文件头包含了一个长度标记和校验码,主体部分是四个数据段。每个数据段都是一组以特定编码方式排列的数字序列。我初步识别的结论是——它可能是一组坐标。" 唐晓从折叠椅里直起身。他走过去站在阿琳娜的身后侧,视线落在屏幕上的解析结果上。那三百二十个比特被按照每八位一组分成了四十个字节,前四个字节包含了文件头信息——长度标记显示总数据量为三十六个字节,校验码的数值跟数据内容的累加校验结果一致。接下来的三十二个字节被分成了四组,每组八个字节,以固定间隔排列,像是四个独立的数值被以二进制的方式存储在同一份文档里。 "四组坐标,"阿琳娜说,她的指尖在屏幕上依次点过那四个数据段,"每组八个字节,格式跟标准的双精度浮点数一致。我把它转换成十进制之后得到的是四组数字。第一组是——"她把数值显示在屏幕上的一个注释框里,"三百二十八点四七。" 唐晓看着那个数字。"角度?" "可能是。第二组:负一百七十四点二一。第三组:三百四十三点零五。第四组:一百一十九点九八。" 主舱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陈启明从工作台边走过来,站在唐晓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四组数值。周远志也放下了手里的数据芯片走到数据终端侧后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视线落在那些数字上。 "如果它们是坐标,"陈启明说,"它们指向什么位置?" 阿琳娜在数据终端上调出了一个坐标转换工具,把那四组数值以不同的空间参考系进行尝试。她尝试了球坐标、直角坐标、经纬度格式、相对参考系定位,每一种尝试都需要几秒钟的计算时间。在第三次尝试——以眠者自身结构为参考系的椭球坐标系——屏幕上弹出了一组与之匹配的位置参数。 "眠者椭球坐标系,"阿琳娜说,"以椭球体中心为原点,长轴方向为基准轴。这四组坐标指向的位置——"她调出了眠者三维结构模型,把那四组坐标以空间点的形式标注在模型内部,"全部在眠者内部。四个点,分布在主腔室的内部空间中,形成一个四面体结构。它们跟眠者的壳层内表面之间的距离从一百二十米到一百八十米不等。" 唐晓看着屏幕上那四个被标注出来的浅色光点,在眠者三维模型的内部以近似四面体的顶点排列方式分布着。四个点之间的连线被系统自动生成了,形成一个四面体的框架结构,中心点位于主腔室中央偏南的位置,距离眠者壳层内表面的最近点有一百二十米左右。 "眠者内部有四个空间标记点,"他说,"被编码成了坐标文档,通过连接器上传到了表层。如果眠者在沉睡,它的内部可能有一套空间参考系统,那四个点是某种结构体的位置标记。像是内部结构的安装位置,或者——某种锚点。" 阿琳娜把那四组坐标的位置参数单独提取出来,跟眠者的壳体结构数据做了叠加分析。结果显示四个点所在的深度位置正好避开了主腔室内部的低密度介质均匀分布区域,它们位于介质中几个密度略高的局部区域中心,像是被刻意安排在那些位置上的。"四个点周围存在密度异常,分布特征跟壳体叠层结构中的材料层类似。像是四个独立的结构单元,悬浮在主腔室内部的介质中,各自占据了大约两到三米直径的空间区域。" 唐晓的视线在屏幕上的四面体结构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四个结构单元以精确的几何排列方式分布在眠者内部的三百多米空腔中,它们的位置不是随机的——四面体的每个顶点跟相邻顶点之间的距离大约在八十到一百米之间,边长之间的比例关系接近于一个正四面体的理论值,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正四面体排列,"他说,"四个结构单元分布在眠者内部主腔室中的四个位置,构成一个对称的空间框架。那四个结构单元之间可能存在物理连接——张力结构或者支撑结构——把主腔室的内部空间组织成一个有序的整体。" 阿琳娜把三维模型旋转到另一个视角,从上方俯瞰那四个点构成的四面体框架。从那个角度看,四面体的底部三角形跟眠者椭球体的长轴方向呈现出大约十五度的偏转,像是被刻意调整到了某个特定的空间朝向。"那四个结构单元的位置和排列方式不是随机的。如果眠者的内部存在一个主系统,那四个结构单元可能是它的四个主要组成部分。核心组件以四面体分布的形式安装在主腔室内部。" 陈启明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舷窗外的月面上。坑底E区四号点的方向在他目视范围之外,但此时此刻眠者内部三百米深处的主腔室内部正悬浮着四个以正四面体排列的结构单元,它们的位置数据刚刚经过连接器上传到了表层,被记录、被解码、被显示在屏幕上。 "四个结构单元,"唐晓说,"它们可能是连接器通道的下一层目标。我们通过E区四号点的四路分叉系统打开了通往主腔室的方向,然后时间戳同步建立了连接器通道,现在我们得到了内部结构的位置坐标。下一步是把通道延伸到其中的一个结构单元上。" 他转向阿琳娜的方向。"能利用现有的信道把信号导向那四个坐标点中的一个吗?" 阿琳娜把坐标数据输入了信号传输路径的规划程序中,让系统模拟从E区四号点表面到其中一个结构单元的声学传播路径。模拟结果显示主腔室内部的低密度介质对零点八赫兹信号的衰减率极低,理论传播距离完全覆盖了从壳层内表面到结构单元之间的一百到一百八十米距离。信号可以穿过那层介质到达结构单元的表面。 "模拟通过,"阿琳娜说,"零点八赫兹的信号可以穿透介质到达结构单元的位置。如果结构单元的表面材料跟壳体材料类似,信号会在到达时产生反射回波,被连接器通道返回表层。我们可以把其中一组坐标作为目标发射一个指向性的信号,然后测量反射回波的延迟时间来确定距离,并用那个数据来校准结构单元的空间位置精度。" 唐晓点了点头。他看着屏幕上那四组坐标中被标注为第一组的数据点——它在四面体中位于最接近E区四号点方向的位置,距离壳层内表面大约一百二十米。"第一组坐标。以零点八赫兹载波发射一个定向脉冲,瞄准那个位置。测量回波时间,然后调整角度直到回波信号达到最大幅值。如果结构单元存在,信号会在它的表面产生一个清晰的反射峰。" 阿琳娜把参数设定好。她抬头看了唐晓一眼,确认了他没有其他指令,然后按下了启动键。探头以零点八赫兹的频率向眠者表层发射了一个持续时间一秒钟的定向脉冲,方向对准第一组坐标在眠者内部的空间位置。 唐晓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传来了一次短暂的传导振动。脉冲穿过了壳层、空腔层、通道系统、流体边界、主腔室的低密度介质,以声速向内部空间中那个被标记的位置推进。几秒钟之后,数据终端的接收通道上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反射回波——峰形锐利,幅度适中,延迟时间对应的距离跟坐标数据中的数值误差在百分之二以内。 "回波确认,"阿琳娜说,"结构单元存在。位置确认。第一组坐标是有效的。" 唐晓站在数据终端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个清晰的反射峰。眠者内部第一个结构单元的位置已经通过声学回波被确认了。剩下的三个结构单元也将在后续的脉冲发射中被依次验证。四个结构单元构成了一个正四面体框架,悬浮在主腔室内部的低密度介质中,距离外壳表面一百多米的距离。 他感觉到胸腔深处那根钢丝正在以跟零点八赫兹完全同步的相位振动着,像是他自己已经成为那个内部空间四面体框架中一个被激活的节点。眠者在七百万年前被放置在这里,内部的主腔室中预先安装好了四个结构单元,以正四面体的精确排列等待着某种接触。现在人类已经用声学信号找到了它们的位置,确认了它们的存在,并即将开始建立与它们之间的信号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