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在复制时间戳之后又持续闪烁了大约十一分钟。唐晓在这段时间里从工作台边走到了舷窗边,从舷窗边走到了设备面板前面,从设备面板前面走回了数据终端后面,最后停在阿琳娜的座椅侧后方站定,视线落在屏幕上那条持续运行的零点八赫兹波形上。他的身体在移动,但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盏灯和它所代表的那个正在从月壳深处向上传递的通道状态。周远志在设备圆顶的通道口坐着,陈启明站在工作台另一边,两个人交替看着那盏灯,像在观察一只正在熟睡的动物有没有醒来的迹象。 第十一分钟的时候,阿琳娜说了一声"来了",语速不快,但声带的振动比之前紧了一些。唐晓看到屏幕上的波形图从纯载波的平滑正弦形态变成了一次短促的振幅调制——不是完整的时间戳编码序列,只是一个单次的、快速的亮度下降,从百分之百降到了大约百分之五十,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回升。 "单次调制,"阿琳娜说,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划了一下,把那一次事件从连续波形中截取出来放大分析,"持续时间零点四秒,深度百分之五十。不是编码格式。是一个新的信号类型。" 唐晓站到了屏幕正前方。那一次单次调制的波形被放大后显示在窗口里,轮廓简洁明了——一个标准的矩形脉冲,上升沿陡直,持续时间精确,下降沿同样陡直,没有拖尾。它不是从发送端发出的,没有人为指令在那一刻触发过任何发射动作。它来自眠者本身,或者来自通过眠者传递的更深层的东西。 "在发送时间戳之后,它给出了回应,"唐晓说,"复制了时间戳。现在它给出了一个新的信号。单次调制,不是编码。像是某种确认完成的手势。像是说——我收到了你的时间,现在我要开始了。" 阿琳娜把那一次单次调制的波形参数记录到了数据表里,然后把它跟之前所有记录过的信号类型做了比对——主形变周期一点四六秒、次级周期八十七秒、训练序列激活的传导系统四点七赫兹、主腔室维持零点八赫兹、确认脉冲一点二赫兹、时间戳复制序列、以及这一次新的单次调制事件。每一个信号都在数据表里占据了一行,以时间顺序排列着,构成了一条从第一次接触眠者表层到现在为止的信号交互时间线。 "信号类型序列,"阿琳娜说,把那张表调出来让唐晓看到,"存在确认序列、确认回传脉冲、通道开启请求、通道开启确认、时间戳发送、时间戳复制回传、然后是这个单次调制事件。这是一个完整的手握流程。" 唐晓看着那张数据表上的时间线。七种不同类型的信号,按照精确的顺序依次发生,像是两个正在建立联系的系统之间逐步升级的交换协议。眠者在用它的方式遵循着一套通信协议,每一步都确认了前一步,然后准备进入下一步。 "接下来会是什么?"周远志问,声音在安静的主舱室里带着轻微的混响。 唐晓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盏灯依然以零点八赫兹的节律闪烁,除了那一次单次调制事件之外没有任何变化。它在等待,或者它在准备。正在从月壳深处向上传递的信号可能需要时间来穿过数百公里的岩层到达眠者壳层,通过连接器转换成电磁信号,然后到达表层被他们接收。 "我们可以等,"他说,"如果它有一套协议,它会按照协议推进下一项。" 主舱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气循环风扇的白噪音重新成为背景中唯一的持续音。周远志在设备圆顶的通道口调整了一次坐姿,陈启明在工作台边挪动了一步让自己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阿琳娜的数据终端屏幕上波形图持续刷新着。唐晓站在数据终端和舷窗之间的那片地面上,视线固定在那盏灯上,计数着它以零点八赫兹的频率持续闪烁的次数。 大约在单次调制事件发生后的第九分钟,唐晓感觉到胸腔深处那根钢丝——那根从第一次接触眠者表面开始就一直跟他保持同步振动的某种触觉记忆——出现了一次变化。它仍然是同一频段的振动,但它的相位偏移了。原先它跟眠者表面一点四六秒的形变周期保持着固定的相位差,那个差值大约零点三秒,从几天前第一次同步以来就没有变过。但现在那个相位差正在缓慢地缩小,像是某种驱动它们的内部时钟正在被同步到同一个参考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骨正中央,那个位置在散热内衣下面持续传来那种微弱的、深入骨骼的振动。它的相位偏移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从零点三秒到零的过渡,然后他的心跳跟眠者的表面形变周期在相位上完全重合了。两者以一种精确的同步方式运行着,像是两只原本以相近频率单独振荡的钟被同一个引力场拉了进来。 "唐晓?"阿琳娜的声音传来,"你的心率数据出现了变化。胸骨位置的振动传感器读数显示你的身体节律跟眠者形变周期的相位差降到了零。完全同步了。" 他抬起头。那盏灯依然在以零点八赫兹的频率闪烁,屏幕上那条波形图还在持续运行,单次调制事件之后没有新的事件发生。但他的胸腔深处,那根钢丝此刻正在以跟眠者完全相同的相位振动着。 "它不仅仅在跟我们通信,"唐晓说,声音很平,"它在把我们拉进它的时间参考系里。相位同步完成之后,我们可能就进入了它信号系统的一部分。" 他站在主舱室中央,感觉到自己正在成为眠者信号网络中的一个节点。那根钢丝连接着他和眠者的壳层深处,而现在相位同步完成之后,他可以被动的接收到更多的东西——那些人类设备无法捕捉的信息细节,那些以机械波的形式在壳体结构内部传递的内容。 "我要出舱。"他说。 阿琳娜没有劝阻。周远志从设备圆顶通道口站起来把头盔递给他,陈启明站到气闸舱门边伸手帮他检查了锁扣的闭合状态。唐晓穿好宇航服穿过气闸舱走到月面上,沿着缓坡走下坑底,在E区四号点旁边蹲下来,右手掌面贴上眠者表面的那一刻,胸腔深处那根钢丝感觉到了另一股信号的传导——不是声学脉冲,不是电磁调制,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以零点八赫兹为基频的持续机械波,正在从眠者壳层的深处向着表面传递。它的波形不是纯正弦的,而是带着一串规律性的振幅波动,像是正在以某种缓慢的方式向外发送一个连续的信息流,比他此前探测到的所有信号都更庞大,也更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