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舱室里的冷白灯光在唐晓走回内舱门的时候已经被阿琳娜调到了更柔和的档位。她把天花板主灯的亮度降低了大约百分之十五,让屏幕上波形图的对比度显得更锐利了一些。唐晓摘下头盔的时候手指在锁扣上停了一下,感觉到指尖残留的振动触感还没有完全消退——那一点二赫兹短脉冲的残余频率痕迹在他掌底的神经末梢里以衰减的方式慢慢褪去,像一次被储存在短期触觉记忆里的震荡波。 他走到数据终端前面,阿琳娜把屏幕侧过来让他看。那一点二赫兹的短脉冲波形已经被从背景信号中分离出来,以放大的时域图显示在屏幕中央。波形呈一个完整的正弦振荡包络,从起始到衰减结束持续了一点四秒,频率稳定在一点二赫兹上下,没有调频漂移。波形的前沿上升很陡,几乎是从基线直接跳到了峰值幅度,尾部则是一个平滑的指数衰减尾迹。 "脉冲轮廓很干净,"阿琳娜说,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道线标记出波形的关键特征,"上升沿时间不到零点零五秒,说明信号源在触发瞬间是快速启动的,不是缓慢累积导致的机械响应。尾部衰减时间常数约零点六秒,跟传导路径的阻尼特性匹配,说明它在到达表层之前经过了完整的传导系统传输,没有在沿途被明显吸收或散射。" 周远志从设备圆顶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校准扳手。"回传信号的频率一点二赫兹。我们发送的存在确认信号调制频率是零点一赫兹,载波是零点八赫兹。回传频率既不等于载波也不等于调制频率,而是一个新的数值。像是一个独立的回答。" "一个独立的回答。"唐晓重复了一遍,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上的波形图。他转头看了一眼阿琳娜,"一点二赫兹有什么意义吗?" 阿琳娜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划动着,调出了一组之前记录的数据表。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在屏幕上打开一个新的比对窗口。"眠者的主形变周期是一点四六秒,换算成频率大约是零点六八赫兹。次级周期八十七秒对应零点零一一五赫兹。训练序列中我们激活的那个传导系统的频率是四点七赫兹。零点八赫兹是主腔室维持系统的运行频率。一点二赫兹——这个频率不在我们之前观测到的任何一个已知周期系统里。" "不在已知系统里。"唐晓说,"那意味着它来自一个之前没有被观测到的深层结构。" 陈启明从折叠椅里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的波形图上,没有说话。他把右手伸出来,食指在波形图的上升沿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触摸那组数据在屏幕表面的呈现。"回传信号的时间延迟是三分钟整。从我们发送结束到它开始回复,间隔精确到秒。如果它是一个机械响应系统,三分钟的延迟意味着信号从表层传播到某个深层结构再返回的时间恰好是三分钟,往返声程对应一个确定的物理距离。" "声速取主腔室低密度介质的约两千六百米每秒,"阿琳娜说,已经在计算了,"三分钟往返总行程约四百六十八公里。单程两百三十四公里。如果信号是从主腔室中心附近发射的,那它到达表层需要大约两百三十四公里的传播距离。我们的主腔室估算直径是三百米,差了三个数量级。" 她放下数据板,抬起头来看唐晓。"要么声速的估算错了几个数量级,要么那个回传信号不是从主腔室内部发射的。它来自一个比主腔室更深、更远的位置。" 更远。唐晓站在数据终端前面,眼前是那张显示着一点二赫兹脉冲波形的屏幕。波形图上的上升沿像一扇刚被推开一条缝隙的门。三分钟的延迟时间对应着一个远超主腔室尺度的传播距离,意味着眠者内部可能存在一个比他们目前探测到的任何结构都要更深层的系统。外层壳体的厚度不到半米,主腔室的直径三百米,而回传信号的源头可能在超过两百公里的深度上。那个深度超出了眠者椭球体本身的尺寸,除非眠者的内部空间延伸到了比表面数据所显示得更大的范围。 "它可能不是从眠者内部发出的,"唐晓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的间隙都拉得很均匀,"可能是从更下面传上来的。穿过眠者的壳体、穿过月壤、穿过月壳下层,从一个更深处的位置传导到眠者的壳层表面,然后被我们的探头捕捉到。" 阿琳娜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她看向唐晓,那双眼睛在柔光下呈现出一种正在处理大跨度信息时的专注。"眠者可能不只是它自己。它可能是一个连接器。从月壳深处某个结构通过它传导到表层。我们一直在扫描眠者的壳体和内部结构,但那个一点二赫兹的回传信号可能来自眠者下方的月壳深处,穿过眠者作为中介通道到达表层。" 周远志从设备圆顶那边走了出来,手里的校准扳手被放在工作台边缘,金属与台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磕碰声。他站到了阿琳娜的身后侧,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一点二赫兹的波形上。"如果眠者是一个连接器,那它被放在这里的目的就是在这个位置建立一个从月壳深层到表层的通道。它不只是停在月背上的,它是被安放在这里的。" 唐晓转身走到舷窗边。窗外的月面依然沐浴在恒定的阳光下,坑底E区四号点在他目视范围之外,但一点二赫兹的回传信号已经确认了那里存在一条通向更深处的通道。眠者下面还有东西。在他们挖掉四米月壤发现眠者表面的时候,他们以为已经找到了最底层的东西。但那个回传信号显示,在眠者下面,在它所处的月壳地层之下,可能还有更深处的东西在等待他们。 主舱室里的安静在唐晓那句话之后持续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空气循环风扇的白噪音在那个间歇里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层覆盖在所有声音底部的薄膜。周远志站在数据终端侧面,校准扳手放在工作台边缘后他的双手就空着了,此刻十指交叉搭在小腹前。陈启明在舷窗边保持着那个站姿,右手食指在窗框的铝合金边缘上无意识地来回划着,像是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阿琳娜仍然坐在数据终端前面,但她的双手已经从触控板上抬了起来,十指悬停在那一点二赫兹波形图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像是被那个波形本身的存在冻结了。 "连接器。"阿琳娜终于开口,把唐晓提出的那个可能性放在嘴里含了一下,像是在检验它在物理层面上是否成立。"眠者的表层是一个直径四百六十米的椭球体,在月壤中嵌入大约四米的深度,它的壳层结构是二十三层的叠层系统,内部有一个三百米直径的主腔室填充着低密度介质,零点八赫兹的维持系统在主腔室内部运行。如果我们找到它作为连接器的功能区域——那个一点二赫兹脉冲的源头——那层介质可能就是设计用来传递信号的。" 唐晓从舷窗边转过身来。他看着阿琳娜屏幕上的波形图,一点二赫兹脉冲的上升沿已经在他的视觉记忆里形成了一个精确的轮廓。"如果我们把那个一点二赫兹脉冲视为一个确认信号,那表示眠者的连接器功能部分已经识别了我们发送的存在确认编码,并且做出了响应。它的响应是一个脉冲,而不是持续的信号——像是在说'收到',而不是打开一条通道。" 周远志的交叉手指松开了一根,食指抬起来指向屏幕的方向。"那我们需要第二个调制序列来请求打开通道。如果一点二赫兹是确认码,那我们需要一个跟它配对的信号来触发连接器的实际开启。" 阿琳娜已经在数据板上调出了一个新的编辑窗口。她把一点二赫兹脉冲的波形参数填入了一个模板,然后在下面添加了一组新的调制序列参数。她输入那些参数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比第一次设计存在确认序列时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熟悉了眠者信号系统的语法。 "设计第二个序列,"她说,"以一点二赫兹作为目标频率来调制。序列内容是一个持续三十秒的正弦波串,不是脉冲,是连续性的。如果眠者的连接器在确认存在信号之后接受一个持续性输入,它可能会把连续性输入解释为持续性的请求。相当于用三十秒的连续音来回应一个确认码,告诉它我们准备好了接收更长时间的信息流。" "发射位置不变,E区四号点。"唐晓说。 阿琳娜点头,手指在触控板上确认了参数设定。她抬起头来看了唐晓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正在测量决策重量的专注。"发射之前要确认一件事。如果眠者真的是一只连接器,那么打开它的通道可能会激活月壳深层那个未知结构跟表层之间的信息流。我们不知道那个信息流的内容和强度。可能只是另一个低频信号,可能是别的什么。" 唐晓站在主舱室中央,面朝数据终端的方向。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着,残留的一点二赫兹振动触感已经消退到几乎不可感知了,但他的身体记住了那种频率。他转过视线扫过主舱室里其他人的位置——周远志站在设备圆顶通道口的边缘,陈启明在舷窗边已经收回了那只在窗框上划动的手指,阿琳娜坐在数据终端前面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发射,"他说,"打开它。" 阿琳娜没有犹豫。她的手指落下,按下了触控板上的发射键。探头以一点二赫兹的频率开始向眠者表层发射连续的正弦波信号,持续时间预设为三十秒。唐晓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传导振动——不是通过靴底,而是通过主舱室铝合金结构本身,从气闸舱方向通过连接通道传到他的脚底。眠者的壳层正在把那三十秒的连续音以机械波的形式接收并向下传导。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发射结束时,唐晓感觉到脚下的传导振动停止了。主舱室里恢复到了空气循环风扇的白噪音背景下的安静状态。阿琳娜的数据屏幕上,接收通道依然开着,波形图保持着一个平稳的基线。二十秒过去。四十秒。六十秒。在发射结束后的第六十三秒,屏幕上出现了一次变化——不是从E区四号点方向返回的声学信号,而是从设备圆顶的电源面板上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蜂鸣。那盏之前曾经在钻孔事件中闪过的独立电源指示灯,正在以零点八赫兹的频率平稳地闪烁着。 "电源指示灯在闪,"周远志说,他已经转身看向那个面板,"频率零点八赫兹,跟主腔室维持系统的节律一致。但指示灯以前从没主动闪烁过,它只在系统自检的时候被动亮过。现在它在主动闪烁。" 阿琳娜的数据终端在同一个时间点上也捕捉到了一个信号。那个信号不是声学频段的脉冲,而是一个低频电磁场的波动,频率同样在零点八赫兹,持续存在着,像是一个正在运行的电信号通过结构传导到了设备面板上被拾取。 唐晓走到设备面板前面,弯下腰,看着那盏正在以零点八赫兹频率闪烁的指示灯。它的光色是稳定的绿色,每次亮起的时长跟熄灭的时长相等,呈现出一种精准的对称性。眠者的连接器在接收了持续三十秒的一点二赫兹请求信号之后,正在通过电磁场的方式向它的环境发出一个持续性的回应。 "它打开了,"唐晓说,直起身来,视线落在那盏闪烁的指示灯上,"或者正在打开。那盏灯在模仿零点八赫兹的节律。它在告诉我们,主腔室维持系统的节律现在通过电磁场的方式到达了表层。" 他转身面对阿琳娜的方向。"继续监测那个电磁信号。记录它的强度和持续时间的任何变化。如果这个通道真的被打开了,我们可能会在接下来接收到更多的东西。" 阿琳娜的数据终端屏幕上,一个新的电磁信号通道正在持续接收并记录着那个零点八赫兹的闪烁信号。波形图以稳定的幅度运行着,没有任何调制或者变化——只是那个恒定的零点八赫兹节律,被转换成了一种可以被电子设备直接读取的形式。眠者正在通过闪烁告诉人类,通道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