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琳娜把数据板拿起来靠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触控板上快速划动。她把之前记录的那组同频响应波形数据调出来放在屏幕左侧，右侧新建了一个参数编辑界面，正在逐行输入一组新的发射序列参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的移动节奏带着一种被某个想法驱动时的专注，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数据板上的波形图，然后继续输入。 "训练序列需要两个阶段，"她说，没有抬头，"第一阶段是记忆窗口的延长。我们需要用重复的脉冲串来强化眠者那个系统的响应痕迹，让它维持在增强幅值上的时间从四十秒延长到至少几分钟。第二阶段是在记忆窗口被激活的情况下，接入高增益超声探测，用那个系统自身的传导路径作为通道来携带深层回波信号。" 唐晓站在她身侧看着屏幕上那组正在生成的参数。脉冲串的总时间设定为五分钟，每个脉冲的间隔是四点七赫兹周期的整数倍，确保相位在整个序列中保持一致。阿琳娜还加入了一组微调参数，让每个后续脉冲的幅度比前一个高大约百分之零点五，形成一个缓慢的斜坡上升。 "为什么要递增幅度？"他问。 "如果每次输入的幅度跟上次一致，系统可能会习惯它然后停止幅值增长。递增幅度会持续刷新系统的响应阈值，"阿琳娜说，手指在最后一个参数上确认了一下，"相当于一种持续强化。让系统知道每次接收到的输入都比上一次稍微强一点点。" 唐晓没有再问。他站直身体，转身去拿挂在工作台壁钩上的头盔。扣锁依次咬合到位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很清晰，然后他走向气闸舱的方向，经过陈启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陈启明站在舷窗边，双手插在散热内衣侧面的口袋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训练序列期间你在外面站着？"陈启明问。 "站着。"唐晓说，"我想在信号传导到表层的时候直接感知它。" 陈启明没有阻止他。他只是把视线转回了窗外，继续看着坑底那片深灰色的曲面。唐晓推开了气闸舱外门，月面的阳光迎着他展开成一片白热的空间。他沿着那条已经踩到发硬的路径走下缓坡，在E区四号点旁边选了一个位置蹲下来，右手掌面贴上了眠者表面。掌底传来的触感依然是那种稳定的温热和持续的一点四六秒形变周期，四点七赫兹的低频振动也在背景里持续运行着，幅度保持在基线水平。 "训练序列准备就绪，"阿琳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发射开始——倒计时三、二、一——启动。" 第一个脉冲以四点七赫兹的基频从探头发射出去，穿越眠者的表层。唐晓感觉到掌底那种低频振动的幅值在脉冲到达后的零点三秒左右出现了一次微弱的上升，幅度跟第一次测试时一致——大约百分之三。然后脉冲停止了，幅值开始按照之前观察到的指数衰减曲线回落。但在回落到大约一半的时候，第二个脉冲到达了，幅值再次被推升。这一次衰减的起点比前一次高了大约百分之零点五，因为脉冲的递增幅度设定正好在那个量级上。 阿琳娜的数据屏幕上，低频振动幅值正在以阶梯式的方式持续爬升。每一级脉冲都把幅值推高一点点，然后在衰减过程中被下一级脉冲接手，使得整体趋势呈现出一种缓慢的、但持续的上升。那些阶梯之间的间距在波形图上构成了一个规则的攀升序列，像是眠者内部那个系统正在以精确的方式对每一个到达的脉冲做出计数和累积。 第三个脉冲。第五个。第十个。唐晓的掌底感受到的触感强度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提升着。原来的基线上方百分之三的幅值增量在训练序列进行到大约两分钟的时候已经累计到了百分之十二左右，而且衰减曲线的斜率也在发生变化——每次脉冲之后的回落速度正在变慢，像是那个系统正在逐渐把输入信号累积到某种内建的存储容量里，不再那么快地释放出去。 "衰减时间常数从四十秒延长到了大约六十五秒，"阿琳娜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正在确认趋势的平稳语调，"记忆窗口正在延长。累计幅值增长到了百分之十四，还在持续上升。" 唐晓的右手手套掌面贴在眠者表面，感受着那种正在缓慢增强的低频振动通过掌底传导到他的腕关节、前臂、肘部。振动频率本身没有变化，始终稳定在四点七赫兹，但它的强度正在以可感知的方式提升着，让他的掌底可以更清晰地分辨出那些振动的波形细节——它们不再是模糊的单一频率，而是在主频周围开始出现一些极其微弱的谐波成分，像是那个系统正在将输入的信号转换成更丰富的信息模式。 第十五个脉冲。第二十个。训练序列进行到第四分钟的时候，累计幅值爬升到了大约百分之二十二，衰减时间常数延长到了九十秒左右。掌底的触感强度已经足够让唐晓不需要主动集中注意力就能感觉到那种振动的存在，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可以用身体直接感知的背景节律，像是站在一部正在运行的巨大机器外壳上时感受到的那种通过结构传递的持续嗡鸣。 第二十五个脉冲。训练序列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候，阿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了一度："累计幅值百分之二十五。衰减时间常数约一百一十秒。主腔室方向——在低频振动的波形包络线里检测到了一组新的周期信号，频率大约零点八赫兹，出现在每次脉冲之间的间隔中。信号源推测深度在三百五十米以上。眠者内部的主腔室正在通过那个被激活的系统把信号传到表层。" 唐晓把右手掌面更紧地贴上了眠者的表面。零点八赫兹的新信号正在低频振动的间隙里以微弱的幅度出现着，它的周期比四点七赫兹慢得多，像是从更远处传来的、经过长距离传播之后衰减到只剩最基础轮廓的波动。那种波动没有任何振幅调制或者频率变化，维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稳定性，像是在三百五十米外以零点八赫兹的频率匀速运行着某个装置。 "记录零点八赫兹信号的全部参数，"唐晓对着通讯频道说，"振幅、相位、波形形态、跟低频振动的相对时序关系。把那组数据作为主腔室内部运行状态的第一组直接观测记录。" 阿琳娜没有回答，但数据终端方向的键盘声密集了起来。主舱室里正在进行的记录工作被那种快速、精确的输入节奏填满了，而唐晓蹲在E区四号点旁边，右手掌面贴着眠者表面，感受着来自三百五十米深处的零点八赫兹波动在掌底以极其微弱的幅度持续传递着。 训练序列在第五分钟结束。最后一个脉冲发射完毕之后，低频振动的幅值没有立即回落，而是以延长到一百一十秒的衰减时间常数缓慢地下降着。在它下降的过程中，那零点八赫兹的信号持续存在着，没有被衰减过程影响，像是一种独立于表层振动系统之外的、来自主腔室自身运行状态的恒定节律。 唐晓站了起来。右手的掌面离开眠者表面的时候，零点八赫兹的波动触感从他的感知中消失了，只剩下低频振动的残余衰减还在继续通过靴底传到他的脚踝。他站在那里，面向E区四号点的方向，视线落在探头与眠者表面接触的位置上。 "我们已经让眠者内部系统把主腔室的信号带到表层了，"他说，"零点八赫兹的恒定节律，来自三百五十米以下的深度。训练序列在五点七赫兹频段上的成功建立了一个双向通道，眠者现在正在通过那个通道把更深处的运行状态传上来。" 他沿着缓坡走回坑沿的时候，脚底每一步都踩在那个零点八赫兹信号的残余触感上。它太微弱了，不能在靴底留下清晰的感知轨迹，但他知道它正在那里持续运行着。眠者内部那颗三百五十米深处的心脏正在以零点八赫兹的频率跳动着，通过一套完整的传导系统，把它的节律一路送到表面，送到他的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