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穿过那层高密度流体边界的过程比唐晓预想中更缓慢。阿琳娜在数据终端前调高了增益的增益，把发射脉冲的强度逐步递增到了接近设备额定上限的位置。屏幕上回波信号的形态在每一次强度调整之后都发生着细微的变化——流体边界那层反射界面的峰形在更高增益下变得更加尖锐，边界下方隐约可见一层极弱的、几乎被淹没在噪声中的信号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体层内部以极低的反射率存在着。 "边界穿透率在提升，"阿琳娜的声音保持着那种长时间集中注意力时特有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边报数据边处理信息，"流体层厚度约十二毫米。边界对面有一个新的反射界面——回波延迟显示距离表面约四百三十二毫米。比边界深了十二毫米。流体层的宽度恰好是十二毫米。" 十二毫米的流体层。在四百二十毫米到四百三十二毫米的深度区间里填充着一层高密度流体，它的两侧各有一层密度较高的固体界面包裹着。如果眠者的壳体结构像是一层叠层外壳包裹着一个流体填充的腔室，那么那层流体的作用可能跟海洋生物体腔中的缓冲液类似——传递压力、维持内部环境的稳定性、或者作为某种内部运输的介质。 "新界面的回波特征，"唐晓站在坑沿上，看着坑底探头锁定位置的方向，"跟流体边界的信号形态相比有什么不同？" 阿琳娜停顿了几秒，让数据积累到一个足够的信噪比阈值。"反射系数的数值跟固体壳层接近，但信号频率响应曲线存在差异。固体壳层的频率响应在宽频带上保持平坦，这个新界面在特定频段上有峰值——大约四百二十赫兹附近有一个明显的共振峰。" 四百二十赫兹。这个数字在唐晓的脑子里跟四百二十毫米的深度发生了关联。深度和频率之间共享了同一个数字尾缀。他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巧合，但在眠者整个结构系统中，已经观察到的多层次周期信号都显示出了内在的一致性——八小时周期、八十七秒次级周期、一点四六秒主周期，以及新激活的四点七赫兹低频振动。这些数字之间的换算关系并不规整，但它们的数量级构成了一个嵌套的、相互参照的时间结构体系。 "继续穿透，"他说，"把增益再提一级，穿过那个新界面往下走。" 阿琳娜在参数面板上做了一个幅度不大的调整。屏幕上的信号波形在几秒钟之内出现了新的变化——边界界面的峰形保持稳定，但它的下方开始出现更微弱的、连续性更强的回波信号。那种信号不是脉冲式的反射峰，而是持续性的、带有一定宽度的波形延伸，像是超声脉冲在穿过界面之后遇到了一个更均匀的介质，在其中以散射而非镜面反射的方式传播着。 "界面下方的空间不是空腔，"阿琳娜说，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在实验室里确认一个预期结果时才有的细微变化，"它填充着一种均匀的低密度介质——声速比流体层快，比外壳慢。约每秒两千六百米。衰减率低，信号可以在其中持续传播很远的距离。" 唐晓问："传播了多远？" "我的采集窗口设定的最大时间对应深度约五百毫米，"阿琳娜说，"信号在穿过新界面之后持续传播到了窗口边界，没有衰减到噪声水平以下。这意味着那个低密度介质区域在横向和纵向上的尺度都超过了我们当前的探测范围。它可能是一个很大的空腔——或者很大的一片均匀介质层。" 唐晓站在坑沿上，面罩正对着E区四号点的方向。探头已经在那里持续工作了数小时，信号从壳层表面一路穿透了二十三层的叠层结构、四毫米空腔层、三毫米通道、四路分叉系统、汇聚腔室、十二毫米流体层，最后进入了一片目前看来尺度未知的均匀介质区域。如果那层均匀介质是眠者内部的主腔室，那它占据了这颗巨大椭球体内部绝大部分的空间，而他们探测到的所有外层结构只是包裹着它的壳皮系统。 他沿着缓坡走下去，走回E区四号点旁边蹲下来。右手再次贴上眠者表面的时候，他掌底的振动模式已经跟信号穿入流体层之前完全不同了——主形变周期依然存在，四点七赫兹的低频持续振动也还在继续，新的成分正在从更深层返回的信号中叠加进来。那种新的振动非常微弱，频率在数百赫兹范围内起伏不定，没有固定的节律，更像是一种持续性的背景颤动。 "阿琳娜，"他说，右手掌面保持着与眠者表面的接触，"如果那个均匀介质区域是眠者内部的主腔室，那它的体积有多大？" 阿琳娜的键盘声敲击了几秒钟。"根据曲率数据和探测深度的耦合计算，如果主腔室从流体层底部开始向内延伸，它的直径至少是——"她短暂地停了一下，"初步估算在三百到三百五十米之间。那是一个近似球形的空腔，占据了椭球体内部容积的绝大部分。外壳的厚度只有不到半米，内部空间几乎完全是空的。" 空的。一个直径三百多米的球形空腔，填充着一种均匀的低密度介质，被包裹在不到半米厚的多层外壳系统里面。眠者像是一个被制造出来容纳某个巨大空腔的容器，而那层低密度介质可能就是维持空腔内部环境的关键成分——也许它承担着温度调节、压力维持或者物质交换的功能。更重要的可能性是，在那种低密度介质的深处，在那片三百米直径的球形空间的中心，存在着眠者真正的核心结构。 "信号有没有办法穿越那层低密度介质到达空腔的中心？"他问。 阿琳娜沉默了几秒钟。"理论上有。低密度介质的声衰减率很低，如果设备功率足够，超声信号可以穿透上百米的距离。但我们当前的信号发射功率是以探测表层和浅层结构为目标设计的，穿透深度极限大约在五百到六百毫米。要穿越三百米的介质层到达空腔中心，需要兆瓦级别的声源功率——几个数量级的差距。" 唐晓把右手从眠者表面抬起来，直起身。他转身走回坑沿，在缓坡上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时候，靴底的触感依然是眠者表面那种持续的一点四六秒形变周期。他走进气闸舱，脱头盔，回到主舱室，站到数据终端前面看着屏幕上那条正在持续显示的低频振动波形图。四点七赫兹的节律依然稳定的运行着，从E区四号点深处的那个四路分叉系统传导到表层，被探头捕捉、记录、显示。 "我们到达了外层探测的极限，"他说，"外层壳体的全部结构路径已经记录完成。从表面到流体层边界的完整剖面，二十三层的叠层结构、空腔、通道系统、汇聚节点、流体边界，以及流体边界下方那个三百米级主腔室的推测存在。我们已经走完了眠者整个外层系统的所有已知路径。" 他顿了一下。视线从屏幕上的波形图移到工作台面上那排二十三层的打印波形图上，再移到主舱室墙面上那行手写的字——"人类要往深处看"。那行字在冷白灯光下以一种静止的、确定的存在感跟他对峙着。 "现在的问题是，"他说，"我们有没有办法突破这个极限。" 陈启明从折叠椅上直起身来，把交叉的脚放回地面上。"突破极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大功率的声源穿透那层低密度介质去探测主腔室的中心结构。或者，"他停了一瞬，视线回到波形图上，那四点七赫兹的节律还在屏幕上稳定地跳动着，"我们用另一种方式。触发眠者内部那个已经被激活的系统，让它主动把更深处的信号带到表层来。" 主舱室里的空气循环风扇持续运转着，把冷白灯光下四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成一道沉默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