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周守拙被一阵极其轻细的声响弄醒了。那声音不像是脚步声，也不是篾条摩擦的沙沙声，是一种更细的东西——像指甲轻轻刮过木板表面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极轻微的呼气声。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大约五点半的光景。他披上棉袄推开门，看见堂屋的灯亮着，工坊的门开了一道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那阵细碎的刮擦声正从里面传出来。 他走过去推开工坊的门。周远坐在条凳上，面前摊着那块柏木板，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他用台灯照着，左手握着篾针，右手捏着一根细篾条，正把新编好的一朵梅花从木板往架子上放。那朵花的弧壁比昨晚更圆润了，回环交汇处的小结点已经小到几乎看不出拼接的痕迹，整朵花在台灯下泛着一层均匀的蜜色光，像是从木板上自然浮起来的。 "几点起来的？"周守拙站在门口。 周远把手里的梅花放好，搓了搓手指，右手的指腹上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四点多，睡不着。"他把柏木板端起来对着台灯转了转，光从侧面打在六瓣弧壁上，每一道弧线的弯曲度都很均匀，从弧心到花瓣边缘的过渡流畅得像一滴水在页面上铺开。"我把那朵花又拆了重编了一遍。这次从头到尾没停，花了二十分钟出头。" 周守拙走到工作台旁边，伸手把那朵新编的梅花从木板上托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他的手指从弧心出发沿着弧壁往外走了一遍，又沿着回环的封边绕了一圈，指腹在每一道弧线上都停顿了极短的瞬间，像是在听那些竹篾纤维被弯折之后发出的无声的回响。他看完之后把梅花放回木板上，说："弧心收得比昨天紧。回环的三圈锁扣每一圈都压到位了，没有松的。" 周远把柏木板端回面前的条凳上，拿起篾针又削了一根新的细篾条。"我把这朵花拍个视频发给那个人。"他把手机架在窗台上，镜头对准木板上的梅花，按下录像键，然后从起篾开始重新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用平缓的声音解说着每一步的动作要领。他的手指在镜头下比前几天稳了很多，篾针穿过锁扣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弧心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整朵花从起篾到回环封口一共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中间连一次卡顿都没有。 录完之后他把手机拿下来，把视频发了出去。发完他抬起头来看着周守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角微微弯着，像一根被弯到恰好弧度之后绷在那里的竹篾。 "下午说教龟背编。"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我去泡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灶房。搪瓷盆里的温水已经凉了，周守拙重新烧了一壶热水兑进去，盆面重新升起了白汽。两双手伸进盆里，水面荡开细密的涟漪。周守拙低头看着周远的指尖，那些结痂的破口在温水里被泡软了，痂皮边缘微微翘起来，但没有脱落。 "龟背编和梅花编的区别在哪？"周远泡着手问。 "梅花编走的是弧线，弧心是圆的。龟背编走的是折线，每一个转折点都是一个直角。"周守拙把手从温水里抽出来擦干，做了个示范动作——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九十度的角，"每一圈走四个直角，折线之间保持固定的间距。走完一圈之后把四个角上的结点锁住，再走第二圈。第二圈的四个角比第一圈的四个角往外扩一圈，形成一个放大的龟背纹。" 周远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拇指和食指也捏在一起比了一个直角，在空中比划了半圈，像是在想象龟背纹的走向。擦干手之后他没有急着放下毛巾，而是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站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龟背纹的间距是多少？" "粗篾条两指宽，细篾条一指宽。你一会儿上手的时候先拿宽的一边试，试顺手了再换细的。" 周远点了点头。两个人从灶房走出来，晨光已经从窗户漫进堂屋了，比刚才亮了一些，院墙上的天空从青灰转成了浅蓝，老桂花树的枝丫在晨光里一根一根地清晰起来。周守拙走到工坊门口的时候侧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冬天还没完全过去，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有几根细细的枝梢上已经能看到一两个米粒大的嫩芽了，裹着一层浅褐色的壳，等着开春。 他收回目光走进工坊。周远已经坐在条凳上了，面前换了一块新的柏木板——比之前那块稍微大一些，台面上摆着一卷粗篾条和一卷细篾条，篾针换了一把更粗的。他拿着那根粗篾条在指尖转了半圈，等着周守拙开口。 "龟背编第一圈从中心起篾。"周守拙拿起一根粗篾条在他对面坐下来，"左手拇指按住起点，右手篾针带着篾条走第一个直角——往右走两指宽，拐一个九十度弯，再往下走两指宽，拐一个九十度弯。四个直角走完之后回到起点，形成一个方形。方形的每个角用锁点锁住，然后起第二圈，每个锁点往外扩一格，走第二个方形。"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篾针带着粗篾条从中心起针，走了一个直角、两个直角、三个直角、四个直角，回到起点的时候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架已经成形了。每一个拐角的直角都折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弧度，方形的边长均匀，四个角的锁点压得紧实平整。他把篾针放下，把那只方形的框架从木板上托起来放到周远面前。 "你走一圈试试。" 周远接过那根新的粗篾条，左手拇指按住中心，右手篾针带着篾条往右走。他走的第一个直角不太顺，拐弯的时候篾条弯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角上不够直。他停了一下，把那个拐弯处拆开重新折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拇指压得更用力了一些，直角折得干脆了，没有多余的弧度。第二个直角走得比第一个顺，第三个已经不需要停下来调整了，第四个拐完回到起点的时候整只方形的边长均匀，四个角的锁点都压到位了。 "第一圈走完了。"他把篾针放下，抬头看了看周守拙。 周守拙没有评价，只是伸手把那根粗篾条托起来看了看四个角的转折点，然后放回他手里。"走第二圈。四个锁点各往外扩两指，走第二个方形。" 周远拿起篾针，从第一个锁点出发，往外走了两指宽的距离，拐角折直角，再走两指宽，再拐折直角。第二圈的四个直角比第一圈更稳了，折线之间的间距均匀，拐弯处没有多余的弧度。走完第二个方形之后他把篾针放下，两只手摊在膝盖上。 周守拙拿起那块木板看了看。两只方形嵌套在一起，内方四指宽，外方八指宽，折线的间距均匀，四个拐角的距离一致，内外方形之间的线条平行而顺直。他把木板放回去，从篾筒里抽出一根细篾条递过去。 "用细篾走第三圈。间距缩小到一指宽，把内外方形之间的四块空当填满。" 周远接过细篾条，削好斜口，从第一个外角出发沿着内方和外方之间的路径走了一圈。细篾条的柔韧度比粗篾条大很多，拐弯的时候需要更精准的拇指控制才能折出直角。他走第一个角的时候弯出了一个小弧，拆掉重来，第二遍压住了，直角折得干脆利落。后面的三个角走得越来越顺，回到起点的时候整条细篾已经把内外方形之间的空当完完整整地填满了，折线顺直，锁点齐整。 周守拙从木板上把那三圈龟背纹托起来看了看，指腹沿着折线走了一遍，然后放回周远手里。"以后你在屏风上编鸟身子的时候，龟背纹就是这样起的。鸟身子的轮廓越大，龟背纹的圈数就越多，从中心往外扩二三十圈都是常事。" 周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个三圈的龟背纹，粗篾打底、细篾填空，折线的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比着走的，每一个拐角都折得干脆利落。他的手指沿着折线走了一遍，从内方走到外方，又沿着外方走回内方。晨光从南窗斜进来，打在龟背纹的折线上，每一道折角都在木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片被放大了的鱼鳞纹路。 他把木板放在膝盖上平端着，没有再动。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晨光照着，光秃秃的枝丫上那些米粒大的嫩芽在光线下能看清楚了，裹着一层浅褐色的壳，壳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