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0
🌐 Language

第8章 流量(第二转折)

中文

第二天清晨周守拙醒来的时候,听见堂屋里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很细的、介于刮擦和敲击之间的声响,从工坊的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偶尔停一下又接着响。他穿好衣服推开门,看见堂屋和灶房之间的过道里亮着一盏小灯,灯光从工坊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拉了一道细长的光条。 他走过去推开工坊的门。周远坐在他那张条凳上,面前摊着那块柏木板,手里捏着篾针和一根细篾条,正在板上绕着弧。他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很多,左手拇指稳稳地压着弧心,右手篾针带着篾条走了半圈又回来,绕完一圈锁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拇指多压了两拍才松。一道光滑的弧壁在木板上成形了,弧度圆润匀称,收口紧实。 "几点起来的?"周守拙站在门口问。 周远抬起头来,眼圈底下带着淡淡的青灰。"五点多。睡不着,起来练了两瓣。" "练了几瓣?" "两瓣。"周远把篾针放下,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第四瓣和第五瓣。第三瓣昨天已经练熟了,今天早上把第四第五练了一遍,还剩第六瓣没编。等下午你教我第六瓣的收口手法,整朵花就能合圆了。" 周守拙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柏木板上的花瓣。板上已经排了五瓣梅花,从第一瓣到第五瓣依次排列着,弧壁一道比一道顺滑,收口一个比一个紧实。第一瓣的弧壁还能看出一点点歪斜,但越往后越端正,到了第五瓣的时候弧壁已经光滑得几乎没有肉眼可见的瑕疵了。五瓣花围在弧心周围,从正上方到左下方再到正右方,围了将近一圈,只剩下弧心右上方那一小段弧线还是空的,等着第六瓣来填满。 周守拙伸出手指从第一瓣摸到第五瓣,指腹从每一道弧壁上滑过去,感受着那些竹篾的弯曲弧度和锁点的紧实程度。他的手在第五瓣的收口处停了一下,那个锁点按得比前面四瓣都紧,竹篾的尾端被压进了锁扣里,平顺服帖,和弧壁完全融为一体。 "第五瓣的收口比我编的还紧一点。"周守拙说。 周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多了几道新的红痕,是今早练的时候被篾条边缘反复磨出来的,比昨天的那两道更深一些。他搓了搓手指,把那几道红痕藏进掌心里,站起来把柏木板端到靠墙的角落放好。 "我去泡手。"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灶房,搪瓷盆里兑好温水,两只手泡进去。盆里的水晃荡着,水面的光被两双并排的手搅碎又聚拢。周守拙低头看着周远的手指在水里慢慢舒张开来,那些新添的红痕在温水的浸润下颜色变浅了一些,指尖的皮肤被泡得微微发皱。 "下午教你第六瓣。"周守拙把手抽出来擦干,"六瓣合圆之后你再把整朵花拆了重编一遍,重编的时候从头到尾自己走一遍,我不说话。编完让我看。" 周远把手从温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拿毛巾擦干了。他看着自己那双被温水泡得微微发红的手指,握了握拳又张开,然后抬起头来说:"编完第六瓣之后,能不能先让我试试把五瓣合圆?第五瓣收完口之后接回第一瓣的起点,那个收圆的手法我没在视频里看过。" 周守拙看了看他。"那个手法叫"回环"。六瓣全部编完之后,最后一瓣的收口要压回第一瓣的起点,两根篾条在弧心处交汇,交汇点要用云纹锁的锁法锁三圈。那个手法比单瓣的收口复杂一些,手劲要匀,锁的时候不能偏。" "那下午教回环。"周远说。 "先教第六瓣。第六瓣编完再教回环。" 周远没有反驳,点了点头,把毛巾搭回绳上。两个人从灶房走出来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户漫进堂屋了,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周守拙站在堂屋中间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然后走进工坊坐到工作台前。今天的工作是给那只山雀补上喙,喙的部位很小,只有五根细篾,三根编上喙,两根编下喙,上下喙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尖尖的弧度。 他把篾针拿起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周远一眼。周远已经架好了手机,镜头对准工作台上的山雀,红灯亮着。他站在镜头后面,安静地看着周守拙的手指,等着那个收口的转角动作慢放一遍。 "看好。"周守拙说。他拿起第一根细篾,从山雀头部的缺口处起针,篾针带着篾条沿着图纸上标注的弧线走向往前走了四格,然后在一个极小的结点处转了一个弯——篾针的尖头在转弯前微微翘起,同时他的左手拇指从锁点处往回收了大约一毫米,让篾针带着篾条从那个微小的空隙里穿过去,然后再压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但每一个分解动作都清晰分明。他完成第一圈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问周远:"看清了吗?" 周远的眼睛没有离开手机屏幕。"看清了。转弯的时候针翘起来,拇指收回一毫米,穿过去再压回来。继续。" 周守拙低下头继续走第二圈。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个转角的细节都被拉长、放大,让周远的镜头能够捕捉到每一毫米的位移。第三圈走完之后他把篾条收进最后一个锁点里,然后用指甲刮了刮锁点的表面,确认平顺了。 "补完了。"他把篾针放下。 周远走过去把手机从窗台上拿下来,回放了刚才那段录像。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那个转角的慢动作处暂停一下,仔细看拇指的位移和篾针翘起的角度。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说:"清楚了。" 周守拙把那只山雀从基底上托起来看了看。喙补上之后整只鸟的轮廓完整了,头微微仰着,翅尖微微张开,尾羽从短到长排列成扇形,从上到下看过去线条流畅而舒展。他把山雀放回基底上,又用手指沿着鸟身的轮廓摸了一遍,确认每一个锁点都牢固。 "下午编完第六瓣之后,你可以试着把这只山雀的尺寸按比例缩小,编一只小号的试试。"周守拙把篾针插回笔筒里,"缩小比例是练手感最好的办法。大的你编过,小的也编过,手就知道怎么在不同尺寸之间调整力度了。" 周远站在工作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只山雀。他的目光在翅膀的梅花编纹路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窗外的晨光已经从淡金转成了明亮的暖白,桂花树的枝丫被光照着,每一根细枝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映在窗玻璃上。他看了几秒钟,把目光收回来。 "下午教我第六瓣。"他说,"然后教回环。" 午后的光从南窗涌进来,把工坊照得一片敞亮。周守拙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幅《百鸟朝凤》的基底,他正在给第二只鸟起头——一只比山雀大的喜鹊,图纸上的轮廓线比山雀宽了一指有余。篾针在他指间往来穿梭着,龟背编的纹路从喜鹊的身子中段开始铺展,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开,每一圈的直径都比上一圈大出均匀的间隔。他编得不算快,但每一下都落得极准,篾针穿过经纬篾的结点时没有丝毫犹豫。 周远坐在对面的条凳上,膝盖上摊着柏木板,板面上已经摆好了四根细篾和一把小号的篾针。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把手在裤子上搓了搓,搓到指尖微微发热了,才拿起第一根篾条削好斜口。篾针的尖头对住弧心右下方的那个预留位置,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周守拙的手指——那双手正在喜鹊的翅膀根部做着龟背编的收口,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指腹按压锁点时有一种笃定的、不慌不忙的力道。 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自己手上。第六瓣的起篾位置在弧心右下方,跟前五瓣隔着一道一篾宽的空隙,篾针从那个空隙里穿进去的时候要带出一点斜角,让新篾条沿着前五瓣的弧壁方向往外走。他在脑海里把步骤过了一遍,然后落针,篾条从弧心右下方出发,沿着弧壁的走向走了半圈,抵到弧心右上方的收口位置。第一圈走完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弧壁的弧度,和第五瓣的弧壁对了一下角度,确认衔接平顺了才继续走第二圈。第二圈比第一圈略宽,篾针穿过锁扣的节奏已经近乎流畅了,中间没有停顿,拇指始终压着弧心没有偏移。第三圈走到弧心正上方的时候他多留了一丝松量,拇指压了四拍才松,篾条在弧心顶端稳稳地定住,整道弧壁的曲线从右下出发绕着弧心走了一圈半,在正上方收口,和第一瓣的起篾位置完美地衔接在一起。 他把篾针放下,呼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木板上的六瓣梅花。六瓣花围绕着弧心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圆形,每一瓣的弧壁都顺滑匀称,花瓣与花瓣之间的衔接点严丝合缝,从弧心出发的六条弧线在圆心处汇聚成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圆点。整朵花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蜜色光泽,像是从木板的纹理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 "编完了。"他说。 周守拙从喜鹊的翅膀上抬起头,侧过身来看了看那块柏木板。他没有说话,伸出手去把木板端起来凑近了看,指腹沿着六瓣花的弧壁从第一瓣摸到第六瓣,又从第六瓣摸回第一瓣,速度很慢,每一道弧壁的曲度、每一个收口的紧实程度都在他指腹下面被仔细地走过了一遍。摸完了一圈之后他把木板放回周远面前,手指在弧心处停了一下——那个汇聚六瓣花的圆心小点,正午的光透过竹篾的薄壁,在圆心处投下一道极淡的琥珀色光圈。 "六瓣都到齐了。"周守拙说,"圆心没散,弧壁没歪,收口没松。这一朵花可以上架了。" 周远看着木板上的那朵梅花,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稳,像一根被反复弯折了一百次的竹篾终于停在了它该停的位置上,不会再弹回去。他低头看着那朵花,手指轻轻抚过第六瓣的弧壁,指尖沿着竹篾的弯曲弧度从收口处滑到弧心,来回走了两遍。 "回环。"他说,"现在能教回环了吗?" 周守拙把柏木板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拿起一根新的细篾条。"看好。回环的手法不在板上练,直接在花上走。最后一瓣收口压回第一瓣起点的时候,篾针从弧心正下方的位置穿进去,沿着前五瓣的弧壁走一道反向的弧线,从第六瓣收口处接回第一瓣的起篾点。两根篾条在那个交汇点处重叠,叠的时候不能压,不能掀,要用云纹锁的锁法把两根篾条锁在一起。" 他说话的同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篾针带着篾条从弧心正下方穿进去,沿着前五瓣的弧壁反方向走了一道弧线,到第六瓣收口处的时候微微拐了一个弯,篾条顺着第一瓣的起篾方向延伸过去,在交汇点处两根篾条前后重叠了一小段。他的左手拇指在那个重叠点上压住,右手篾针从重叠点的下方穿过去绕了一圈,再从上方穿回来,绕第二圈,绕第三圈。三圈走完之后两根篾条被锁在了一起,重叠处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光滑的结点,和弧心处那六瓣汇聚的圆心几乎一模一样大。整个回环的过程流畅得像一道水从弧心流出去又流回来,在交汇点处汇成了一滴完整的圆。 "看清了?"周守拙把篾针放下来。 周远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那根篾条。他看完了整个过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那根新的细篾条从周守拙手里接过来,拿起自己的篾针,把柏木板上的那朵六瓣花重新摆在面前。他照着刚才周守拙演示的步骤,篾针从弧心正下方穿进去,沿着前五瓣的弧壁反方向走了一道弧线,到第六瓣收口处拐弯,顺着第一瓣的起篾方向延伸过去。两根篾条在交汇点处前后重叠,他左手拇指压住重叠点,右手篾针从下方穿过去绕了一圈、两圈、三圈。三圈走完之后他把篾针撤出来,拇指在重叠点上多压了两拍才松开。 交汇处的两根篾条被锁在了一起,结点光滑,和弧心的圆心一般大小。整朵六瓣花在圆心的外围多了一圈完整的封边,回环的线条和前五瓣的弧壁衔接在一起,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像一根完整的、没有断过的弧线。 周远把篾针放下来,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块木板上的梅花。整朵花从弧心出发走向六个方向又合拢回来,首尾相接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窗外午后的光斜斜地打在板面上,把那些竹篾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弧壁的弯曲弧度、每一个锁点的按压深度、回环交汇处那个光滑的小结点,都在光线下无所遁形。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木板端起来小心地放在靠墙的架子上,和之前那些练废的弧篾、那片歪斜的花瓣放在一起。六瓣端正的梅花站在那排练习品的最前面,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正确读音的字,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里。 "明天我把这朵花拆了重编一遍。"周远说,"从头到尾自己走一遍,不问你。" 周守拙嗯了一声。他回过头来,拿起篾针继续那只喜鹊的编织,龟背编的纹路从喜鹊的身子中段继续往外扩,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的直径都比上一圈大出均匀的间隔。他的手指在光线下稳稳地动着,篾针穿过经纬篾的间隙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周远那边收拾木板的细响混在一起,两种声音一高一低、一快一慢,在午后的工坊里织成了一张绵密而均匀的网。 周远收拾完木板之后没有走。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周守拙编喜鹊的动作,看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从篾筒里抽出一根细篾条和一把篾针,又去墙角把柏木板端了回来,在条凳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低头把那朵刚编好的梅花拆掉了一瓣,又重新编了一瓣,拆掉再编,编完又拆,如此反复了三四遍,每一次重编的速度都比前一次快上一线,弧壁的流畅度也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完美。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已经不再需要停下来思考下一步的位置了,手指的动作连贯得像练习了千百遍,篾针穿过锁扣、拇指按压弧心、篾条走完三圈收口锁住,一气呵成。 周守拙编完喜鹊翅膀第一层龟背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周远正低头在柏木板上走着第三道回环,手指的动作已经几乎看不出生涩了,弧壁均匀顺滑,回环交汇处的小结点圆润光滑。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编喜鹊翅膀的第二层龟背,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没有刻意去压,就那么自然地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