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拙没有抬头,手里的篾针继续在山雀翅膀上走着最后那两针。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手累了,而是那两针正好在翅尖最细的那个收口处,只有一根篾条那么宽的余地,稍偏一点就会把整个翅膀的弧度带歪。他的左手拇指按在收口点外侧,右手篾针带着篾条从锁扣下方穿过去,指腹贴着竹面轻轻一带,篾尾就乖乖地嵌进了经纬篾之间,卡住了。 他把篾针放下,把那根刚收好的翅尖篾尾用指甲刮了一下平整,然后侧过头看了周远一眼。"编完了。"他说。 周远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到工作台旁边。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那只编好的山雀翅膀,先拍了一张全景,然后慢慢推进到翅尖那个收口点上。极细的同心圆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润泽的蜜色,三角编的棱角和梅花编的弧线在翅尖交汇处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一滴水落进了水面,从中心向四周推开一圈又一圈均匀的涟漪。 他把那个镜头拍完,收起手机,然后弯下腰凑近了看那只山雀。整只鸟的轮廓已经初见规模了,身子是三角编打底,翅膀上叠了梅花编,尾部还空着几根篾条没编完,喙的位置留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但即便还没完成,那只山雀的站姿已经活灵活现了,头微微仰着朝向屏风中央,翅膀朝一侧张开,像是正要起飞又像是刚刚落下。 "明天把尾巴和喙补上,"周守拙把那只山雀旁边的几张图纸翻出来看了看,"补完之后这一只就算是全了。" "全了之后呢?" "全了之后编第二只。"周守拙用手指了指图纸上标着编号的位置,"第二只是喜鹊,比山雀大一圈,在屏风的右侧中段位置。用龟背编做身子叠螺纹编做翅膀,和山雀隔着一枝梅花呼应。" 周远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着图纸上那只用铅笔勾勒出来的喜鹊轮廓。笔触很细,每一根翎羽的走向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写着编法代号和篾条数量。整张图纸上的鸟从右下角的山雀开始,沿着屏风的边缘一路往上走,一只挨着一只,大的小的、飞的站的、昂首的低头,一直延伸到屏风左上角那只还在草稿中的凤凰。凤凰的轮廓比所有鸟都大好几圈,图纸上标注的编法代号也多,周远数了数,至少六种编法叠在一起。 "那只凤凰是最后编的?"周远问。 "最后编。"周守拙说,"凤凰是这幅屏风的眼睛。前面的鸟都是配角,每一只都在给那只凤凰铺路。编到凤凰的时候,前面所有的技法都要用上,龟背叠螺纹、梅花叠三角、云纹锁从头封到尾。那才是最费功夫的。" 周远看着那只草稿中的凤凰,笔触很轻,轮廓线只有寥寥几道,像一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鸟,伏在图纸最顶端等着被唤醒。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图纸上收回来,转身走到工坊门口把他那块柏木板拿了进来,在条凳上坐下来。 "下午教第三瓣。"他把木板放在膝上摊平,拿起篾针和篾条,两根废篾在他指间转了半圈,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周守拙。 周守拙把那幅《百鸟朝凤》的基底往工作台中间推了推,把周远那块木板旁边腾出了一些空间。他拉了张条凳坐到周远对面,隔着一道工作台的斜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幅铺展开来的屏风基底和一只刚编好的山雀。 "第三瓣从弧心右下出发,"周守拙说,"第一瓣收口在正上方,第二瓣收口在左上方,第三瓣接在第二瓣的后面,从右下方起篾,往左上方向走。三瓣首尾相接之后,弧心周围已经围了半圈了,四五六瓣补完剩下的半圈,整朵花就合圆了。" 周远听着,手指在木板上的弧心附近比划了一下。他顺着周守拙说的方向走了半圈虚拟的弧线,指腹在木板上划过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看不见的轨迹。然后他把那根细篾条削好了斜口,篾针从弧心右下方的位置穿进去,开始走第三瓣的第一圈。 他的动作比昨天快了一些,也比昨天更稳。篾针穿过锁扣的时候没有再卡顿,拇指压着弧心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偏移。第一圈走完用了六分钟,比第二瓣的第一圈快了将近四分钟。第二圈走完用了五分钟,第三圈收口的时候拇指压了四拍才松,比周守拙要求的还多压了一拍。弧壁在整个过程中保持着均匀的弯曲弧度,没有一处偏斜。 三圈走完,周远把篾针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木板上的三瓣梅花并排铺展开来,从左到右依次排列着,每一瓣的弧壁都比上一瓣更顺滑一些,三瓣之间的衔接点严丝合缝,几乎没有肉眼可见的拼接痕迹。 "你看,这一瓣比第二瓣还顺。"周守拙探过身来看了看,指腹在第三瓣的弧壁上轻轻滑过,"左壁往下走的时候力度匀了,没有忽轻忽重。收口处的锁点也按实了,比第二瓣的收口还要紧一点。" 周远低头看着那三瓣梅花,手指停在木板的边沿处没有再动。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嘴角的弧度虽然不算大,但那个弧度是松弛的、自然的,没有刻意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那三瓣梅花确实是他自己编出来的,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午后的光从南窗斜进来,把整个工坊照得亮堂堂的,那些浮在光里的竹屑粉粒像一小片一小片极淡的金色雪花,在空中慢慢飘着,落在那三瓣梅花的弧壁上,落在那只山雀的翅膀上,落在周守拙摊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 "下午还能再编第四瓣吗?"周远问。 周守拙看了看周远的手指——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又多了两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穿篾的时候被篾条边缘刮出来的。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手歇一歇。第四瓣明天再编。你今天已经编了三瓣了,够本了。" 周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两道红痕并不深,只是皮肤表层被竹篾的边缘磨了一下,过一晚就能消。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把木板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靠墙的角落,和那几片练好的花瓣并排放在一起。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后偏斜的暖光,把整排花瓣投下细碎的影子。 "那我晚上把今天拍的素材剪一剪。"周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竹屑,"下午剩下的时间你继续编那只山雀的尾巴和喙,我坐在旁边剪片子,不吵你。" 周守拙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篾针坐到工作台前。他从篾筒里抽出一根细篾条,开始编山雀的尾羽。周远果然在旁边坐下来,把手机架在膝盖上开始剪片子,耳机插在耳朵里,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他剪片子的时候整个人是很安静的,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偶尔有极轻的拖动、点击的声响,被他压得又低又短。工坊里只有篾针穿过经纬篾的沙沙声和手机屏幕上光标移动时几乎听不见的电子音,两种声音一细一粗、一绵一短,像两种不同材质的线同时在一匹布上走,谁也不碰谁,各走各的。 周守拙编完山雀尾巴的第一根尾羽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周远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光线打在他侧脸上,把那些专注而安静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线,嘴角那道弧度还在,虽然没有变大,但也没有消失,像一根被弯好的篾条稳稳地停在原地。 周守拙低下头继续编尾羽的第二根。篾针带着篾条穿过经纬篾的时候,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