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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口述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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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拙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说完之后他的注意力就回到了工作台上。他拿起刮刀开始清理台面上残余的竹屑,刀口贴着木头表面推过去,把那些碎屑拢成一小堆,然后扫进簸箕里。他的动作很慢,不急,像是在给刚才那句话留出一段足够长的间隔,让它自己落定。 周远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根废篾,指腹沿着篾面来回摩挲着。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从十三岁到现在,五十七年了。" "嗯。"周守拙把簸箕里的竹屑倒进墙角的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跟我说,竹子这东西一年长一茬,但你要想摸透它,一辈子都不够。我那时候不懂,觉得他话说得大。现在知道了,一辈子确实不够。" 周远走回工作台旁边,把那根废篾放在台面上。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旁边,双手撑在台面的边沿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那幅已经铺展开来的基底,目光从最左边那根经篾慢慢移到最右边,像是在数什么。 "那幅屏风,"他说,"编完要多久?" "四个月。如果每天像今天这样干,四个月够了。"周守拙把刮刀放回工具架上,"到时候屏风立起来,一百只鸟站在上面,有看得见的有看不见的。看得见的是编出来的纹样,看不见的是那些散在篾条里的工夫。"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台灯的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把他低垂的眼睫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一排。"那我四个月都在这里。可以吗?" 周守拙转过身来看他。工坊里很安静,炭炉已经熄灭了,余温散尽了,空气里只有竹篾的清苦和木头台面被磨了太久之后的那种旧旧的气味。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成两道平行的暗线,一道宽一道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那你住下来,"周守拙说,"住多久都行。" 周远低下头,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往两边弯了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根废篾又从台面上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用篾针在上面开始绕弧。一圈、两圈、三圈,弧心在他拇指底下成形了,这一次的弧壁比昨天任何时候都圆润,他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拇指稳稳地压着圆心,没有松,也没有偏。 周守拙看见那道弧停在了篾条上,拇指松开之后弧心稳稳地留在那里,圆润、光滑、没有回弹。那根废篾上现在已经有了两道弧——一道是周守拙之前示范时留下的,饱满端正;一道是周远刚才绕的,虽然弧度略小了一些,但弧心圆润光滑,弧壁的曲线也顺了,和旁边那道示范弧放在一起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相似度。 "这一圈不错。"周守拙说。 周远把篾条举到灯下看了看,指腹沿着弧壁的曲线从一端滑到另一端。"弧顶还是有一点扁,"他说,"明天再练的时候拇指收回来的角度再大一点。" 他放下篾条,把它和之前那些练废的篾条放在一起——桌角的练篾堆里已经有了七八根带弧的废篾,长短不一,弧度各异,有的圆润有的歪斜,像一排正在学习飞行的幼鸟留下的练习痕迹。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右手腕,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周守拙。 "明天早上六点起来,"他说,"泡手十分钟,做手指开合三十遍,然后把第一瓣梅花重新练两遍。练完吃早饭。吃完早饭拍那套茶具的细节。下午你教我第二瓣梅花,然后我把今天录的素材剪出来发到网上去。" 周守拙听着他说。那些话一句一句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正在被穿进经纬篾之间的细篾,每一句都卡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打断周远,只是安静地听着,听他说完了,才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两个人把工坊收拾干净了。周远把练篾堆里的废篾收进竹筐里,又拿抹布把工作台擦了一遍,连台面边角那些被竹篾磨了六十年留下的凹槽里的碎屑都仔细地挑了出来。周守拙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弯腰的幅度、抹布行进的路线、最后把抹布叠好搭在水盆边沿上的手法。这些东西他在过去几天里看着周远重复了很多遍,每重复一遍,那些动作就熟一点、快一点、不假思索一点,像是那些动作正在从大脑里慢慢转移到手上,变成肌肉记忆的一部分。 周远擦完台面直起腰来,额角的发丝上沾着一小片竹屑,是擦台面的时候溅到头发上去的。他没察觉,周守拙也没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工坊,周远伸手把工坊的灯关掉了,门在他身后半掩,只留了一道窄窄的门缝。从门缝里看进去,工作台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台面上那幅编好的基底在黑暗里泛着极其幽微的一线光泽,像一面暗处的水面。 第二天清晨,周守拙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青灰色的。他听见隔壁周远的房间里有动静——轻轻的脚步声、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响、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哗啦声。他没有马上起来,在被窝里把手伸出来做完了三十遍开合,然后坐起来穿衣服。穿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堂屋那边传来说话声——周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谁打电话。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周远正站在堂屋的窗边,背对着他,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晨光从窗子外面漫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 "……嗯,我知道。那批货发过去之后你清点一下,缺了什么东西你跟我说,到时候我补……"周远停顿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然后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行,那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周守拙站在卧室门口,微微愣了一下。"爷爷你醒了?" "谁的电话?" "快递站的。"周远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我寄回来的那批东西到了,三大箱子,他们说今天下午送到镇口,让我去取。" "什么东西这么多?" "衣服被子书,还有一些在北京用的杂物。"周远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还有——"他顿了顿,放下水杯,"还有一块画板。我去年开始学画画的,报了夜校学了半年,画板没舍得扔,跟着寄回来了。" 周守拙看着他。晨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颧骨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尖锐突出,下巴也比刚回来那天圆润了一些。周守拙没有问画板的事,走到灶房开始烧水。水烧开的时候他往搪瓷盆里兑了温水端到堂屋的桌上,周远很自然地走过来,两个人各自把手浸进水里。两双手在同一个盆里泡着,一老一少,十根手指在温水里慢慢舒张开来,指尖的纹路在水的折射下微微放大,一个粗糙厚实,一个干净修长。 "下午去取快递的时候,"周远低头看着水里的手指,"我想带那根练弧的废篾去,路上边走边练。" "路上怎么练?" "一根篾条一把篾针的事,揣兜里就行。"周远把手从温水里抽出来甩了甩,"边走边绕弧,走一个来回能绕几十圈。" 周守拙把自己的手也抽出来擦干了,活动了一下手指。温水泡过的关节格外松快,小拇指弯曲到掌心的时候几乎是顺畅的,没有卡顿。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今天是正月初八,手的状况比初三那天好太多了。初三那天定心篾断在正中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法把那幅《百鸟朝凤》编完。 "那你去吧。"他说,"下午的课等你回来再上。不急。" 周远把擦手的毛巾搭回绳上,然后转身走进了工坊。几分钟之后他走出来,右边卫衣口袋里鼓出了一个细长的凸起,是那根练弧的废篾加篾针。他换了一双厚底的运动鞋,站在堂屋门口回身看了周守拙一眼,说:"我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回来。" "嗯。" 周远推开院门走出去。门合上的时候铁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后脚步声沿着院墙外的石板路渐渐远去了,先是很清晰的哒哒声,慢慢变得模糊、变轻、变小,最后融进了清晨镇子上的鸡鸣和远远的人声里。周守拙站在堂屋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晨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霜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 他回到灶房把昨天剩下的鱼汤热了,盛了两碗放在桌上。然后他走进工坊,坐到工作台前,拿起篾针和篾条,开始在那幅已经编好的基底上起第一道纹样。按照图纸的计划,百鸟朝凤的起点是一只站在屏风右下角的山雀,体型小,用三角编叠梅花编,总共需要三十六根细篾。他拿起第一根篾条,从基底右下角起针,篾针带着篾条穿过经纬篾的间隙,一下,两下,三下。 工坊里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篾针穿过经纬篾的沙沙声,细碎而绵长,像春蚕吃桑叶,像小雨落在竹叶上。他的手指在光线下稳稳地动着,左手的小拇指今天格外听话,每一个按压都及时到位,每一个锁点都按得紧实而均匀。他穿到第十二根篾条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从远到近,停在了院门口。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铁轴吱呀一响。 "爷爷。" 周远站在工坊门口,晨光从堂屋漫进来,在他的身后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金。他的右边卫衣口袋里那根练弧的篾条还鼓着,但左边口袋也多了一样东西,鼓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他走进工坊,把那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板面磨得很光,四角修得圆润,边沿还残留着一点没打磨干净的铅笔痕迹。 "快递站隔壁有个做木工的老叔,"周远说,声音里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我问他买了这块板,五块钱。以后我练花瓣的时候垫在这块板上编,比直接搁桌上顺手。" 周守拙放下篾针,拿起那块木板看了看。板面用的是柏木,纹理细密,表面被打磨得平滑但没上漆,摸上去有一种干爽的、微微起毛的触感。他把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小的字,字迹还不太稳,笔画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的。 "周远"。 "你写的?"周守拙问。 "嗯。"周远搓了搓手,手背上被晨风冻出了两片淡淡的红,"在快递站门口写的,用木工老叔的铅笔。以后这块板我专用。" 周守拙把木板放回台面上,轻轻推到他面前。木板压在那些练废的弧篾旁边,压在他那片歪斜的花瓣旁边,压在昨天周远绕出来的那道圆润的弧旁边。晨光从南窗涌进来,把整块木板照得亮堂堂的,柏木的细密纹理在光线下显出了一层浅浅的琥珀色,"周远"两个字在板面上微微凹下去,被光影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 "那今天的课就用这块板。"周守拙拿起一根新的细篾递给他,"第二瓣梅花,起篾位置从弧心左下出发,第一道弧你已经在废篾上练过很多次了。今天直接在板上编。" 周远在条凳上坐下来,把木板放在膝上摊平了。他接过那根细篾,捏在指尖感受了一下韧度和弹性,然后拿起篾针。篾针的尖头对准了木板上想象出的弧心位置,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篾针带动篾条开始走第一道弧。 工坊里响起篾针穿过篾条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很均匀,一根篾条走完三圈锁了收口,然后第二根起篾,从第一瓣收口留出的空隙里穿进去,绕弧心走一圈锁一圈,走两圈锁两圈,走三圈锁三圈。弧心在周远的拇指底下稳稳地压着,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位置。 周守拙坐在对面看着。他的目光从周远的指尖移到那块木板,从木板移到窗外亮起来的天空,从天空又移回来。工坊里那幅《百鸟朝凤》的屏风基底上,第一只山雀的轮廓已经起了头,十二根细篾安安稳稳地嵌在经纬之间。周远手里的第二瓣梅花也走完了第一道弧,弧壁顺着木板的纹路舒展开来,光滑、均匀、没有歪斜。 风从南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台面上那些练废的弧篾,发出极轻的、纸页翻动似的声响。周守拙拿起篾针继续那只山雀的纹样,篾针穿过经纬篾的声音和周远那边篾条绕过弧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一粗一细,像两种不同年代的竹篾在同一道经纬线上交汇,各自顺着自己的纹路往前走,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