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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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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周守拙歇了半个多时辰。他靠在堂屋的竹椅上,炉膛里新添的炭火散着徐徐的热,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没有真正睡着,半阖着眼睛,听见院子里周远在接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有偶尔一两个词漏出来,像"行""到时候再说""我知道了"。电话挂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阵,然后是竹椅被挪动的轻响,再然后是脚步声从院子走到堂屋门口,停住了。 周守拙睁开眼。周远站在门槛外面,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堂屋的地面上,长长的一条。他手里捏着一根新削好的废篾和那根小号的篾针,手机揣在卫衣口袋里,露出一小截充电线。 "歇好了吗?"周远问。 "嗯。"周守拙从竹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左手的手指经过中午那一通抹药和休息,已经比上午缓解了不少,虽然小拇指的关节处还能感觉到一点点微涩,但活动范围基本恢复了八成。他走到工坊门口,回头看了周远一眼,"进来吧。" 周远跟在他后面走进工坊。午后的光从南窗斜斜地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墙角的炭炉已经熄了火,但余温还在,空气里混杂着竹篾的清苦和炭火残留的微焦气息。工作台上那幅《百鸟朝凤》的基底铺展着,已经编好的部分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蜜金色。周守拙走到台面前,从水盆里捞出两根浸好的废篾——不是正式作品用的篾条,是他特意备来练手用的次品篾,质地和韧性都要差一些,但用来教人正好,错了不心疼。 "你先坐着。"周守拙指了指条凳对面的那张矮凳,"坐我对面,看我手指怎么走。" 周远坐下来,把手机架在台面边缘,按下录像键,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守拙的手。周守拙把两根废篾摊在台面上,用指腹把篾面抹平,然后拿起第一根。他的左手拇指按住篾条正中偏左半厘米的位置,右手把篾条的右端慢慢弯成一个弧,贴着拇指的侧缘绕了半圈,篾针从弧心下方穿过去,左手拇指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圆心。 "看仔细了。"他说,"弧心绕圈的时候拇指不能抬。你一抬,弧就散。篾针穿过之后,用篾针的尾端把篾条从圈心下面带出来,带出来的时候左手拇指要往回收一点点——就一点点,给篾条让出穿过去的空间,但圆心不能移位。" 他的手指在那几秒钟里完成了五六个极细微的动作转换。拇指往回收了大约一毫米,右手篾针带着篾条从圈心底下穿过去,穿到一半的时候拇指又压了回去,把新弯出来的那一小段篾条固定住。篾条在他的指间绕了一圈半,弧心处形成了一道饱满的圆弧,篾针撤出来之后那道弧稳稳地停在篾条上,没有丝毫回弹。 "你看弧心的位置,"他把篾条托起来让周远看,"从头到尾拇指没有离开过这个点,所以圆心是圆的。拇指只要松一下,弧心就会扁。" 周远凑近了看。那道弧的圆心确实圆润得像用圆规划出来的,弧壁上的竹纤维均匀地弯曲着,没有一处断裂或皱褶。他伸出自己的手指摸了摸弧心的内侧,指尖触到那些被弯折过的竹纤维,能感觉到一种紧密的、被压实的韧劲。 "我试一下。"他拿起另一根废篾,学着周守拙的样子用左手拇指按住篾条正中偏左半厘米的位置。他的拇指指腹没有周守拙的那么厚,按下去的时候压住的面积小了一些,圆心的位置稍微偏移了。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偏差,右手开始弯折篾条的右端,篾针从弧心下穿过去——穿到一半的时候篾条弹了一下,从拇指底下滑脱出去,弧心散成了一团乱纹。 "圆心偏了。"周守拙说,"你拇指压的位置太靠左了,圆心应该在正中偏右两毫米。再来。" 周远把废篾捋直重新开始。这一次他调整了拇指的位置,压得更居中了一些。右手弯折的节奏放慢了,篾针穿过弧心的时候左手拇指稳稳地压着,没有松。篾针带着篾条从圈心底下穿过去,穿到尽头的时候周远停了停,拇指在弧心上多压了两秒钟才松开。弧留住了,虽然没有周守拙的那么圆,但至少没有散,弧壁上也没有折痕。 "留住了。"周远看着那道弧,声音里压着一点点欣喜。 "嗯,弧度偏小了一点,弧心还不够圆。"周守拙拿起另一根废篾,"再做一根,拇指往回收的时候多收半毫米,让篾条在圈心底下多走半圈。" 周远接过第三根废篾。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前两次都从容了一些,拇指压定的位置很准,右手弯折的节奏均匀,篾针穿过弧心的时候左手拇指精准地往回收了大约半毫米,等篾条穿过去之后又立刻压回来。整道弧形成得比第二根流畅得多,弧心处的圆弧几乎圆润了,只有弧顶略略扁了一点点,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差不多了。"周守拙说,"弧心绕圈的手感你已经有了。现在教你第一瓣梅花怎么从弧心出发往外走。" 他拿起一根细篾条——比刚才练手用的废篾更薄更细,宽度只有两根手指并拢的四分之一。他把篾条的一端削出斜口,然后用篾针从弧心的正下方穿过,把细篾条带进来。细篾条穿过弧心的那个点之后,沿着弧壁的曲度慢慢往外走,走了大约半圈的位置,他用篾针挑开经纬篾的一个结点,把篾条压进去固定住,然后再从弧心的另一个方向穿出来,如此往复,绕着弧心走了一圈半。 "第一瓣梅花的骨架是这样的,"他一边做一边说,"弧心是花蕊,从花蕊往外走三圈纬篾,每一圈比上一圈宽半毫米,三圈走完之后花瓣的弧线就形成了。然后沿着这条弧线往回走,用锁芯花的锁法每一圈锁一下,锁到弧心收口。" 他手里的细篾条在弧心上走完了第一圈,然后沿着弧壁往回走,每一圈收口的时候都用一个极轻的按压把篾条固定在前一圈的收口处。三圈走完之后,弧心的正上方出现了一片扇形的、轮廓清晰的梅花花瓣,弧壁光滑流畅,边缘的收口处每一个锁点都紧紧扣在一起。 周远全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钉在周守拙的手指上,看着那根细篾条在弧心周围绕了三圈又收了三圈,每一个锁点的位置、每一次按压的力道都被他看在眼里。他拿出手机备忘录,借着录像的暂停画面把那几个关键步骤记了下来——"第一圈从弧心左下出发,绕至右上压入;第二圈比第一圈宽半毫米,从右下出发绕至左上;第三圈比第二圈再宽半毫米,绕完整圈后从弧心正上方收口。" "你背一遍给我听听。"周守拙把编好的那片花瓣放在台面上。 周远放下手机,看着自己备忘录里的笔记,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说一个步骤手指就在空中比划一下对应的动作,说到"从弧心正上方收口"的时候,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了个按压的手势。 "差不多。"周守拙拿起那片花瓣递给他,"你照着这个做一遍,用废篾,别用好的。第一遍不要求编得多圆,能走完三圈就行。" 周远接过花瓣仔细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台面的一角当参照。他拿起一根废篾条,削好斜口,篾针从弧心正下方穿进去,开始走第一圈。他的手指不如周守拙那么熟稔,每绕半圈就要停下来想一想下一步的位置,篾针穿过结点的时候有时会卡住,需要慢慢调整角度才能顺过去。但他的手很稳,没有急躁,卡住了就退出来重新对准,不急不缓地一圈一圈地走。第一圈走完用了将近十分钟,第二圈快了一些,第三圈又慢了一点,因为在收口的位置他反复对了三遍才确认把篾条锁进了正确的结扣里。 三圈走完之后,他把篾针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台面上那根废篾条在弧心周围形成了一片扇形的轮廓,虽然瓣形不规整、弧壁的曲线有些歪斜、边缘的收口处有一两个锁点松了,但三圈确实完整地走下来了,弧心的位置没有移位。 周守拙把那片花瓣拿起来看了看。他顺着弧壁的纹路用手指摸了一遍,在那些歪斜的地方停了一下,又在松动的锁点上轻轻按了按。"第一圈和第二圈的间距宽了,弧壁的曲线不够顺。第三圈收口的时候锁点松了两个,等干了之后会散。"他把花瓣放回去,"但三圈走完了,弧心没散。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可以了。" 周远看着那片歪歪扭扭的花瓣,嘴角微微抿着。他的表情里有不满意——那瓣花确实不好看,弧壁像被风吹歪了的树枝,收口的锁点松垮垮的,和旁边周守拙编的那片端正饱满的花瓣放在一起简直像两种东西。但他的嘴角还是往上弯了一下,虽然弯得很浅,但确实是往上弯的。 "明天再练。"周远把废篾条收起来,"明天练两片,把弧壁走顺了。" "嗯。"周守拙把两片花瓣并排放在台面上,一片端正饱满,一片歪斜松散。他把手从花瓣上收回来的时候,停了一瞬,看了看周远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周远的手指捏着那根用过的篾针,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穿篾的时候被篾条边缘割出来的。他没出声,把篾针放回笔筒里,站起来往堂屋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侧过头,看见周远正低头用手机拍那片歪斜的花瓣。镜头凑得很近,从各个角度拍了五六张,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竹屑,也跟着走了出去。工坊的门在他身后半掩着,午后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那两片并排放在台面上的花瓣照得清清楚楚——一片端正,一片歪斜,中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空隙。周守拙站在堂屋里背对着工坊的门,听见身后传来周远把手机放进口袋的轻响,然后是一个人走近的脚步声。 "爷爷。"周远的声音在他背后。 周守拙转过身。周远站在堂屋和工坊之间的门槛上,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影里,脸上的表情介于认真和期待之间,眉毛微微抬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要说又还差一口气。 "那个问号。"周远说,"能擦了不?" 周守拙看着周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很亮,深处有一种笃定的亮色,像炭火燃到最旺的时候从炉膛缝隙里透出来的那种光,不是明晃晃的,是沉稳的、持久的、烧得透了的暖意。他转身走进工坊,在周远诧异的目光里蹲下身,拉开工作台下面的暗屉,把那卷牛皮纸抽出来摊在台面上。他用铅笔的橡皮头对准了第二行字后面那个问号,轻轻擦掉了。橡皮屑落在纸面上,他用指腹拂开了,那个位置留下了一小片浅浅的灰色印记,但问号确实不在了。 他站起来,把牛皮纸折好放回暗屉里,关上抽屉。咔嗒一声,抽屉合上了。 周远从门槛上走过来,站在工作台旁边。他没有凑过去看抽屉里的纸,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松下来了一点。他安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把台面上那两片花瓣拿起来,端正的那片放回周守拙手边,歪斜的那片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片我留着,"他说,"明天练完了再拿来比。" 周守拙嗯了一声。他看着周远把口袋拉链拉上,那片歪斜的花瓣被妥帖地收在里面,隔着布料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形。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头说:"晚上吃面,辣椒酱还有吗?" "有,"周远跟在他身后,"上回林姨给的,还有大半瓶。" "那晚上吃面。"周守拙推开灶房的门,铁锅在煤气灶上等着他。他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冲进锅里,水花溅在锅沿上又弹回来,几点凉水落在他的手背上,激得他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收手,继续接着水,直到锅底的水面开始晃荡出轻轻的波纹。 窗外午后的光开始偏西了,老桂花树的影子从院子慢慢往墙根缩。灶房里水汽开始升腾,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跳动着,一下,两下,像一颗年轻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