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陈知远没有再编人字编。他把柏木板和篾针收好之后,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八哥的图纸摊在八仙桌上,拿尺子重新量了一遍身子的中心点和翅膀根部的起篾坐标。八哥的轮廓线比翠鸟大了一圈,身子的人字编标注了六圈,翅膀的三角编标注了五圈,尾部收成一道圆润的短弧线。他量完一处就用铅笔在图纸边缘写下对应的坐标数字,量完六处之后重新复核了一遍,然后用铅笔在翅膀根部的起篾点处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人字编和三角编交汇的位置。他把图纸叠好放进抽屉里,把柏木板架回架子上的时候经过工坊门口,看见周守拙正坐在工作台前编那片鱼鳞纹过渡带的最后几根弧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看周守拙把第七根鱼鳞纹的弧线走完之后放下篾针用指腹捋了一遍,才开口说:"周老师,图纸量好了。明天来了直接上手。" 周守拙没有回头,把捋完的鱼鳞纹过渡带整片看了一遍,然后说:"明天的八哥,从身子中心起篾的时候注意人字编的弧心比例是二比一。你量了五遍,手已经记住了那个比例,上了基底就按手走。" 陈知远嗯了一声,转身穿过堂屋推开院门走出去。门合上之后他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了,节奏和昨天差不多,不重不轻,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正中间。周守拙坐在工坊里听着那串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到了,才把鱼鳞纹过渡带旁边的经纬篾拨齐整,然后站起来把篾针和篾条收进各自的位置。 那天晚上周远和周守拙坐在堂屋里吃晚饭,饭桌上比平时安静一些。周守拙舀了一碗粥慢慢地喝着,周远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着,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各吃各的,日光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把桌面照得白晃晃的。周远把腌萝卜咽下去之后开口说:"他今天上山的时候,砍竹子的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不少。昨天第一刀落下去之前还要用手量一下位置再下刀,今天拿起竹子看了一眼就直接落刀了,每一下都落在正中。" 周守拙把粥碗放在桌上,拿筷子拨了拨碗沿上的粥渍,然后说:"利落了好。利落说明手上不犹豫了。砍竹子跟编竹子一样,手上一犹豫,刀口就偏了。" 周远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收了去洗,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从灶房传出来,在安静的堂屋里回响了片刻。周守拙坐在八仙桌旁没有动,听着灶房里的水声停了、碗被放进碗柜的清脆碰撞声、筷子被收进筷筒的细碎轻响,然后脚步声从灶房走回堂屋,在对面坐下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院门就被推开了。周守拙正在灶房烧水,听见脚步声穿过院子走进堂屋,节奏比昨天又轻快了一些。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陈知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走进来,袖口卷到小臂以上,露出昨天被竹叶划出来的几道浅痕——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两道还留着淡色的印记。他走进灶房把保温杯放在灶台上,说:"周老师早上好。" 周守拙把烧好的热水兑进搪瓷盆里,水温调好之后侧了侧身。"泡手。泡完直接上工坊。" 陈知远把手泡了十五分钟,换了一次水,泡完之后用毛巾擦干,然后走进工坊在矮凳上坐下来。他从篾筒里抽出一根昨天晾好的细篾条,削好斜口,从基底上八哥预留位置的中心起篾点出发开始走人字编的身子第一圈。拇指按在弧心的上沿和下沿,篾针带着篾条沿着扁长的弧壁走着,垂直方向和水平方向的比例自然而然地保持在二比一左右,弧壁的形状在晨光里展开成一道均匀的椭圆弧线。他走完第一圈之后没有停顿,直接走了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六圈人字编从弧心出发沿着扁长的螺旋路径扩开来,在八哥身子的位置上铺展成一片密实的纹路,每一圈的间距均匀,弧壁的弯曲度从弧心到最外圈过渡圆润。 他放下篾针,把整只八哥的身子托起来看了很久。晨光从南窗涌进来,把六圈人字编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扁长的椭圆弧壁从弧心向外扩了六圈,每一圈都沿着图纸上标好的轮廓线延伸着,没有偏斜,没有折痕。他看完了,抬起头来看着周守拙,说:"身子走完了。叠三角编的翅膀从身子最外圈的上沿锁点出发,往外扩四格,起点。" 周守拙坐在工作台对面,看着他在晨光里把那六圈人字编走完。他的目光从弧心出发沿着每一圈弧壁走了一遍,六圈走完之后他点了点头,说:"起篾点对了。三角编的弧心绕法和人字编不一样,三角编的弧心是三角的,不走圆也不走扁,走三条直线在弧心交汇。你先在柏木板上练一圈三角编的弧心绕圈再上手。" 陈知远把柏木板从架子上端下来架在膝盖上,从废篾筒里抽出一根细篾条,开始走三角编的弧心绕圈。三角编的弧心是三个直角在圆心交汇,每一条直角边都要折得干净利落,弧心处三根篾条的交接点要锁得紧实。他走完第一圈之后用指腹沿着三条直角边捋了一遍,确认了直角折得干脆,弧心处的三根篾条咬合紧密,然后放下篾针,把柏木板放在膝盖上平端着,抬起头来看了周守拙一眼。周守拙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说:"喝口水。喝完接着把五圈三角编走完。八哥翅膀的弧线比翠鸟的短,五圈收口的时候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收窄半格。" 陈知远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放下,重新拿起篾针开始编八哥翅膀的第一圈三角编。他的手指已经记住了各种编法之间的切换,从人字编的扁长弧壁过渡到三角编的直角折线,手上的动作没有因为编法的改变而出现迟疑,篾针穿过经纬篾的节奏稳定而连贯。五圈三角编走完之后他放下篾针,把整只八哥的轮廓从身子到翅膀全部闭合,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蜜色光泽。 八哥的轮廓闭合之后,陈知远没有马上放下篾针。他把整只鸟托在掌心里对着晨光又转了一圈,从翅尖到身子再到尾部的短弧线,每一处纹路的收口都压得紧实平整,人字编的扁长弧壁和三角编的直角折线在翅膀根部交汇处融合成一道流畅的过渡线。他看完了把八哥放回基底上,用指腹沿着身子最外圈捋了一遍,确认了每一处锁点和基底经纬篾的咬合紧密牢固,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守拙。 "八哥编完了。"他说。 周守拙坐在工作台对面,目光从陈知远手里的八哥移到他的手指上。那双手的指腹上已经没有新的红痕了,只有昨天和前天留下的几道浅痕正在慢慢消退,虎口处那一小片开始变硬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八哥嵌到基底上之前,先把你昨天量好的坐标对着基底上的经纬篾重新对一遍。对完了再嵌。" 陈知远把八哥放回架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图纸摊在台面上,拿尺子重新量了一遍坐标,又对照着基底上的经纬篾逐格核对了一遍,确认了每一处起篾点和收口点的位置和基底上的经纬篾完全对应,然后把图纸叠好放回抽屉里,把八哥从架子上端起来放在基底上预留的位置,从尾部的短弧线锁点开始嵌。他的手比昨天嵌翠鸟的时候更稳了,每一圈锁点压进经纬篾的时候力度均匀,指腹沿着连接缝走一遍确认咬合紧实之后再压下一圈。整只八哥嵌完比翠鸟快了将近十分钟,最后一根翅膀收口的锁点压进经纬篾之后他放下篾针,退后了一点,看着基底上那只八哥和旁边的翠鸟并排铺展着。人字编的身子和三角编的翅膀在晨光里形成了清晰的纹理对比,和翠鸟的螺纹编身子叠龟背纹翅膀之间隔着一片鱼鳞纹过渡带,整片基底上的纹路从右下角的大号山雀出发经过中号山雀、翠鸟、八哥一路延伸到初具雏形的喜鹊身上,没有一处断口,没有一处突兀的转折。 周远从堂屋走进工坊站在工作台旁边,弯下腰看了看那只刚嵌好的八哥,又看了看旁边的翠鸟和山雀,然后直起身来说:"从山雀到八哥,四只鸟排下来了。下一只是喜鹊的翅膀收口,再往后是八哥和喜鹊之间的一只过渡鸟。" 周守拙嗯了一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墙上的老挂钟。晨光已经从亮白转成了接近正午的暖白,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缩到了树根底下。"上午先到这里。你回去休息,下午过来练人字编和三角编之间的切换手感。明天开始编过渡鸟,图纸上标的是绣眼,比八哥小,身子用梅花编叠螺纹编,翅膀用三角编叠龟背纹。" 陈知远站起来把柏木板和篾针放回架子上,把散落在台面上的竹屑拢了拢扫进竹筐里,然后转过身来看了周守拙一眼,说:"下午我用今天砍的竹子编人字编,明天用昨天砍的那批竹子编绣眼。两批竹子编出来的手感不一样,我编过了就能分得清了。" 周守拙坐在工作台前看着他把这些话说完,没有评价什么,只是伸手指了指墙角泡篾桶的方向。陈知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泡篾桶里的竹片泡了整整一个上午,深褐色的竹皮泛着润润的水光,水面比早上又降了一些。他走过去揭开盖子看了看竹片的泡透程度,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最上面一片弯了弯,竹片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形又慢慢恢复原状,弯折处没有出现裂纹或起毛。他盖上盖子站起来,说:"下午两点过来。"然后转身穿过堂屋推开院门走出去,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