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远说到做到。吃完了晚饭——周守拙炒了一盘腊肉青菜,蒸了两碗米饭,祖孙俩就着一盏日光灯安安静静地扒完了——周远把碗筷收了,在水池边洗了,然后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关上门,里面传出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又快又密。周守拙坐在堂屋的炭炉边,手里拿着昨天没收口的那只果盘,竹篾在他指间穿来穿去,动作不急不缓。他一边编一边听隔壁的动静,那键盘声一开始很密集,后来慢下来,中间夹杂着周远反复拖动鼠标的咔哒声,再后来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电流嗡嗡的细响从门缝里渗出来。 周守拙把果盘收完口的时候,键盘声也停了。他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周远的脚步声——轻而快,几步就从小屋跨到了堂屋门口。 "爷爷,剪好了。" 周守拙抬起头。周远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暂停着的视频画面,画面里是他的手,握着篾刀,手指关节处那些厚茧和纹路被侧光打得清清楚楚。他凑过去看了看,画面上的那只手正在劈篾,竹筒裂开的一瞬间被镜头捕捉得极准,竹片从中间均匀地分成两半,断面露出干净的竹肉纹理。 "你给我放一遍。"周守拙把果盘搁在八仙桌上,搓了搓手上的竹屑。 周远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播放键。手机屏幕亮起来,先是黑屏,然后是一个从侧面拍摄的镜头——周守拙坐在工作台前的背影,头顶的日光灯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他低着头,右手握刀,左手按竹,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棵老树那样盘结在凳子上面。画面里只有工坊的背景音:篾刀切进竹壁的唰唰声,竹屑落在台面上的细碎轻响,偶尔一声他用指腹摩挲竹面的沙沙声。然后镜头缓缓推进,从背影推到肩部,再推到握着篾刀的那双手上,推得很慢,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周守拙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手指,那只虎口上的硬皮在特写下显得又黄又厚,像一小片老树皮,可他握着刀的动作却出奇地稳。刀刃沿着竹筒的表面滑动,竹皮一层一层地卷起来、落下去,露出底下泛着光的竹肉。 "有点好看。"周守拙低声说。 周远在旁边笑了一下,是那种被逗笑的声音,很轻很短。他说:"是吧,我说了你的手好看。这一段我配了音乐,你听。" 画面切到另一组镜头,这回是从正上方俯拍的,周守拙的双手铺满了整个屏幕。镜头把竹篾从粗糙的竹片变成光滑的篾条的全过程一帧一帧地记录下来——劈、刮、削、磨,每一个动作都被剪成了几个关键节点,中间用缓动连接着,配了一段背景音乐,是一种安静的、像溪水淌过石头的钢琴声。周守拙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觉得那调子和他手里竹篾的节奏莫名地合拍,叮叮咚咚的,一点一点地渗进耳朵里。 视频不到三分钟就放完了。周远按了暂停键,侧过脸来看他:"你觉得怎么样?" 周守拙盯着那个暂停的画面上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他看了六十年的手,每一道纹路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被框在手机屏幕里、被音乐包裹着、被周远的剪辑串成一段故事之后,那双手忽然有了一种陌生的、近乎庄严的质感。他想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劈篾吗,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那个配乐是什么?" "一首钢琴曲,叫《竹影》,我在网上找的,版权免费。"周远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我打算发到短视频平台上去,明天早上发。你同不同意?" 周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只刚收好口的果盘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圆形的盘底收得很紧,盘沿的经纬篾交错成一道均匀的水波纹,灯光照在上面,竹面泛着温润的哑光。他忽然想到,师父当年教他编果盘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果盘是给人盛果子用的,不是摆着看的,但做得好看了,人家摆着看也愿意。那时候他觉得师父说得太俗,编竹子就是编竹子,编得结实就好,好看不好看的都是多余。可此刻他看着手里这只果盘,竹篾匀密、纹路齐整、收口利落,确实好看。 "你发吧。"他说。 周远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小屋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说:"爷爷,明天早上起来你该干嘛干嘛,别管我拍不拍,我就跟在你旁边。你要是做得好,视频自然有人看。" 周守拙没有回答。他坐在炭炉边,把果盘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也收得密,一根篾头都没有露出来。他把果盘放回柜子里,和昨天没卖出去的那几只摆在一起。柜门合上的时候,铜把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第二天周守拙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他照例在被窝里做了二十遍手指开合,骨节比昨天松了一些。穿好衣服出了房门,还没走到灶房,就看见周远已经坐在堂屋里了。孙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面前摆着手机,亮着的屏幕上是昨晚那个视频的发布页面。底下已经多了几行白色的评论和红色的小爱心图标。 周守拙走过去的时候,周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爷爷,"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周守拙看,"发了四个小时,八百多个播放了。" 周守拙低头凑近屏幕。八百多,他不明白八百多意味着什么,但周远说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上扬,尾巴翘起来的,像竹梢被风吹弯了又弹回去。他看见评论里有人写了"老师傅的手真稳",有人写了"竹篾劈得真匀",还有一个人写的是"想学,求教程"。最后那条评论底下有人回复"这是非遗手艺吧",然后又有人接了一句"看着像东阳竹编的路子"。周守拙把那条"想学,求教程"的评论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点下去。 "行。"他说,"那我去做饭。" 那个白天过得和之前不太一样。周远举着手机跟在他旁边拍了很多东西——他淘米的时候拍他的手指在水里搅动米粒,他切腊肉的时候拍刀口在砧板上起落,他坐在堂屋炭炉边编果盘的时候拍竹篾穿过经纬之间的慢动作。周守拙一开始有些不自在,觉得被人拿镜头盯着浑身僵硬,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可拍了几段之后,他慢慢就忘了手机的存在了。竹篾在他指间穿过去的时候,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那个编织的结点上——经篾和纬篾交汇的地方要压紧、要匀称、要让每一根篾条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属于它的位置上。他一旦钻进那个编织的世界里,外面的东西就都远了,连周远的手机和那些闪烁的红心图标都变得像窗外的事。 傍晚的时候周远把白天拍的素材又剪了一段出来,发到了网上。晚饭桌上他给周守拙看新视频的播放量——八百多变成了两千多,红色的小爱心从几十个变成了一百多个。评论里有人在问"这个果盘卖不卖",有人问"老师傅在哪",还有一个人说"看了三遍,竹篾进纬篾的那一下太解压了"。 周守拙舀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开口说:"那个问卖的,你回他吗?" 周远正在划屏幕的手停了一下。"你想卖?" "……嗯。"周守拙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年底集上卖不出去的那些,搁柜子里也是搁着。有人想买就卖吧。" 周远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过来,打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我回他了,说可以卖。要不要拍几张果盘的照片发过去?" 周守拙把碗搁下,起身走到柜子跟前。他拉开柜门,把昨天从集上带回来的那些竹编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八仙桌上——三只果盘、两只茶托、一盏灯笼、一个小篓子。日光灯的光打在这些竹器上,经纬篾的纹理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小片安静的竹林。他退后两步,看周远举着手机拍了正面拍侧面,拍完整体拍细节,镜头凑到果盘沿口处把收口的那一圈水波纹纹样拍了个特写。 "拍好了。"周远把手机放下来,"我把照片发过去,价格你定。" 周守拙想了想。那三只果盘每只编了三天,用的是三年生的苦竹,篾条劈了又削、削了又磨,从备料到最后收口,每一只至少经过他手三百多下。他报了一个数,报完之后又觉得多了,刚想说"要不减点",周远已经把消息发出去了。 "发了,"周远说,"等人家回。"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周远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屏幕转给周守拙看。屏幕上是一个转账记录,数字正是他报的那个数,下面附带一行字:"三只都要了,老师傅手艺真好,收到再给好评。" 周守拙看着那个数字愣住了。那三只果盘在年集上摆了一整天,问价的人不到五个,还价的倒是不少,最后一件没卖出去。可此刻隔着手机屏幕,隔着几百公里,隔着一段三分钟的视频和一个陌生人打在评论区里的"想学求教程"几个字,三只果盘就这样卖出去了。 "爷爷。"周远把手机收回去,嘴角翘着,"你看,我说了有人看吧。" 周守拙坐回竹椅上。他把八仙桌上剩下的两只茶托和那盏灯笼收进柜子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柜门合上之后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周远,看着柜门木面上那些被竹篾磨出来的旧划痕。那些划痕横七竖八的,深一道浅一道,是他六十年里不知不觉留下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最深的几道,指腹从凹槽上滑过去,凉凉的,滑滑的。 "远啊。"他背对着周远说。 "嗯?" "明天把我那套茶席用具拿出来拍一拍。就是柜子里用粗蓝布盖着的那个。"他转过身来,看着周远,"那套编了两个月,比果盘精细得多。你看看能不能也发上去。" 周远坐在灯光底下,灰色的卫衣帽檐把他的眉眼遮了一半。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点白牙,说:"行。明天拍。" 那天晚上睡下之前,周守拙从工作台的暗屉里把那卷牛皮纸又抽了出来。他在堂屋的灯下展开纸,铅笔写的字行在灯光里清晰可见。第一条"完成《百鸟朝凤》竹编屏风"的后面,他拿笔在"预计耗时4个月"底下划了两条横线。第二条"收一个徒弟(还有可能吗?)"后面那个问号,他又看了一会儿。 这次他没有拿笔去描它。他把纸轻轻折好放回暗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指腹碰到了抽屉表面一个粗糙的地方。他借着台灯的光看了看,是一小截竹刺嵌进了木头里,不知是哪一天劈篾的时候溅过来的,扎进去就再没拔出来。他用指甲把那截竹刺抠了出来,捏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把它丢进了工作台上的竹屑堆里。 回屋躺下之后,隔壁周远的房间还亮着灯,手机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过来一横条。周守拙平躺着,两只手搁在棉被外面,拇指和食指互相捏了捏。力道还在。虽然短了那么一丝,但比昨天强了一些。明天早上起来做手指开合的时候多做十遍,二十遍改成三十遍。 他闭上眼睛。工坊里浸泡篾条的水盆在黑暗里散发着竹子独有的清苦气息,那股味道从门缝里渗进来,淡淡的、凉凉的,像一条溪流无声地淌过他的鼻尖。他吸了一口气,那股清苦填满了肺叶,然后他缓缓呼出来,棉被跟着微微起伏。 六十四根篾条还剩一半没劈。明天早起劈完它。后天开始起第二层经篾。照这个速度,四个月后那幅《百鸟朝凤》站起来的时候,春天差不多过完了。那时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该抽新芽了,周远如果还在的话,可以让他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拍——拍新芽从枝干上拱出来的样子,拍他坐在桂花树下编竹篾的样子,拍那些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鸟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他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棉被往肩膀上拢了拢。隔壁的门缝底下那横条光灭了,整个守拙坊沉进一片漆黑的寂静里。远处镇子的方向传来零星的狗叫声,隔了很远,被夜风揉碎了传进院子里,变得软绵绵的,像一截断掉的竹篾在风里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