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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最后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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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周守拙就听见院子外面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院门外蹲着整理什么东西,竹篾碰撞的细响被晨风裹着从门缝里挤进来。他披上棉袄推开房门的时候,堂屋的灯已经亮了,周远正站在灶房门口往搪瓷盆里倒热水,白汽从盆面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片薄雾。看见周守拙出来,他侧了一下头说:"陈知远到了,在院子外面磨刀。他说昨天砍的那几根竹子的根部切口有点毛,用之前再修一下。" 周守拙走到院门口推开门。陈知远蹲在门外的石板路上,面前铺着一块旧布,布上放着那把砍刀和一块小磨刀石。他低着头,左手扶着刀身,右手捏着一块细石沿着刃口慢慢推着,磨几下就停下来用拇指肚蹭一下刃口的锋利度,然后再继续磨。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他蹲着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刀口昨天磨过了。"周守拙站在门口说。 陈知远抬起头来,手里的磨刀石没有停。"昨天磨的是粗面,今天用细石再过一遍,上山砍竹子的时候刀口不容易卡。"他说完又磨了十几下,然后用拇指肚沿着刃口从刀根蹭到刀尖,感受了一下锋利度,把磨刀石收进布包里站起来。"好了。" 周守拙站在门槛上没有动,看着陈知远把刀用干布裹好收进工具袋里,又把布包叠好放进袋侧的小口袋。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利落有序,每一样东西放回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和昨天周远收拾工具袋时的手法几乎一样——刀放袋底正中,绳子缠成圈塞在刀旁边,布包叠好塞侧袋。周守拙看完了,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路。"进来。先泡手。" 陈知远把工具袋放在院门内侧,跟着周守拙走进堂屋。灶房里搪瓷盆里的水温正好,他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去泡了十五分钟,中途换了一次水,泡完之后用毛巾擦干,然后走进工坊在矮凳上坐下来。柏木板已经架在膝盖上了,篾针和细篾条码在右手边的台面上,一切和他昨天离开时收拾好的位置一样。他拿起篾针削好斜口,没有马上动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坐在工作台对面的周守拙。 "翠鸟嵌进去之前,要先把基底上预留的位置的经纬篾重新过一遍。"周守拙说,"你走一圈锁点,确认一下那片区域的经纬篾松紧度均匀。" 陈知远把柏木板放回架子上,走到工作台前弯下腰,从基底上翠鸟预留位置的最左边起针,用篾针沿着经纬篾的走向走了一圈。他的手指在穿过每一道经纬篾的时候都微微停了一下,感受经纬篾之间的紧度,然后继续往下走。一圈走完之后他直起腰来,把篾针放回台面上。"最下面两排的经纬篾比上面的松了一丝,大概半丝,不碍事。嵌翠鸟的时候那两排多压半拍锁点就能收住。" 周守拙坐在工作台对面看着他把那些话说完,没有说话,只是把翠鸟从架子上端起来递了过去。陈知远接过翠鸟,把它放在基底上预留的位置比了比尺寸,确认了轮廓线和基底上的经纬篾完全吻合,然后从第一根尾羽的锁点开始嵌。他的动作很慢,每嵌一圈就用指腹沿着连接缝走一遍确认咬合紧实,整只翠鸟嵌完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一根尾羽的锁点压进经纬篾之后他放下篾针,退后了一点,看着基底上那只翠鸟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蜜色光泽,身子的螺纹编和翅膀的龟背纹叠编在光照下形成了清晰的纹理对比,和旁边那只中号山雀之间隔着两指宽的鱼鳞纹过渡带,和另一侧的大号山雀之间隔着一片密实的经纬篾基底。 周远从灶房走过来站在工坊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翠鸟已经嵌好了,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嵌完了?" "嵌完了。"陈知远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晨光已经从淡金转成了明亮的暖白,"上山之前还有一个多小时,我能先练几圈人字编的弧心绕圈吗?" 周守拙从工作台边沿拿起一根新的细篾条递给他。"人字编的弧心绕法和梅花编不一样。梅花编的弧心是圆的,人字编的弧心是扁的。你走第一圈的时候拇指不用压圆心,压弧心的上沿和下沿两处,让弧壁在垂直方向上比水平方向上多走出半指的距离。走完一圈之后看看弧壁的形状是不是扁的,扁了就对了。" 陈知远接过细篾条在柏木板上开始走人字编的第一圈。他的拇指按在弧心的上沿和下沿,篾针带动篾条沿着弧壁的路径走,垂直方向比水平方向多走了半指,弧壁的形状从圆心出发在垂直方向上被拉长了,呈现出扁长的椭圆形。他走完第一圈之后停了一下,用指腹沿着弧壁的曲线摸了一遍,确认了垂直和水平两个方向的长度比例大致在二比一左右,然后开始走第二圈。第二圈走完之后他放下篾针,抬起头来看着周守拙。 "人字编的弧心是扁的。"他说,"走第一圈的时候能感觉到篾针在垂直方向上走的距离比水平方向长,竹纤维的弯曲方向也跟着变了。" 周守拙坐在工作台对面看着他手里那根走完两圈的细篾条,弧壁的形状扁长均匀,垂直方向比水平方向长出了半指的距离,圆润流畅。"你走的这两圈,角度对了。继续走第三圈和第四圈,走完四圈之后把弧壁拆掉重走一遍,重走之前先量一下垂直和水平两个方向的比例是不是保持住了。" 陈知远低头继续走第三圈和第四圈。他走完之后用篾针把走好的弧壁拆掉,重新量了一次垂直和水平方向的比例,然后拿起第二根细篾条从头走了一遍。第二遍走完之后弧壁的形状比第一遍更均匀了,扁长的椭圆轮廓在光线下清晰分明,竹纤维的纹路沿着垂直和水平两个方向的路径各自弯曲着,在弧心处汇合成一道均匀的弧形。他放下篾针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然后站起来把柏木板放回架子上。 "该上山了。"他说。 周远从堂屋门口拿起工具袋挎在肩上,又把一把备用的砍刀别在腰后,走到工坊门口看了周守拙一眼。周守拙坐在工作台前没有起身,手里的篾针正在那片鱼鳞纹过渡带上走着第五根弧线,他没有抬头,只是说:"砍完竹子回来先泡手,泡完再劈篾。手没泡透就劈篾,竹茬子进了指甲缝里一下午都是疼的。" 周远和陈知远一前一后穿过堂屋推开院门走出去,门合上之后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去,一个重一些一个轻一些,一前一后,匀匀的节奏。周守拙放下手里的篾针,侧耳听着那两串脚步声沿着后山的方向渐渐变小变远,直到完全融进了早晨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鸡鸣里。他听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篾针,在那片鱼鳞纹上继续走第五根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