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远接过那三根竹篾,没有马上收起来。他蹲下身把竹篾的根部朝下靠着墙角放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看着周守拙问:"周老师,这几根竹子我砍回来的时候量过,节距都是在一掌到一掌半之间。三根的竹龄差不多,竹皮颜色都是深青泛褐的。但其中一根的根部有一个节距比其他的略短一些,不到一掌,大概短了两指。" 周守拙正在刮第五片青皮,听见这话刀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看墙角那三根竹篾,又看了看陈知远。"哪一根?" 陈知远蹲下去拿起最下面那根,指着根部往上第三处竹节说:"这一节。比旁边那节的间距短了两指左右。我砍的时候注意到了,但整根竹子的粗细和竹龄都合适,其他地方节距也均匀,我就一起砍了。" 周守拙放下篾刀走过来,接过那根竹篾用指腹走了一遍,从根部走到那个偏短的竹节处停住,用指甲在竹节侧面划了一道浅痕,然后把竹篾还给他。"这一节短了,但不影响用。短的那节做鸟身子的收口位置正好,收口的地方力气小,竹纤维短一点反而更稳。" 陈知远听了,低头看了看那根竹篾上被划了一道浅痕的位置,点了点头,把竹篾重新靠墙放好。 周远坐在矮凳上看见周守拙走回工作台前坐下继续刮青皮,又看了看陈知远蹲在墙角那几根新砍的竹篾旁边用指腹沿着竹身重新走了一遍,像是在重新确认节距分布。他看完之后站起来,在周守拙对面的矮凳上重新坐下,把柏木板从架子上端下来架在膝盖上,拿起一根新篾条开始走螺纹编的弧心绕圈。他的动作已经不需要再停下来校准了,手腕自然摆过去就是二十五度的倾斜角,篾针带着篾条沿着弧壁的曲线匀速地走着。弧心绕了两圈之后他停下来用指腹沿着弧壁走了一遍,确认了弯曲度均匀没有偏斜,然后放下篾针,把柏木板放在膝盖上平端着,抬起头来看周守拙。 "周老师,"他说,"明天上午嵌翠鸟,下午上山砍竹子。后天开始学人字编?" 周守拙把第六片青皮刮完,把刮好的竹篾并排码在台面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后天早上来,先练人字编的弧心绕圈。人字编的弧心绕法和梅花编、螺纹编不一样,起篾之前手要先练出那个角度。"他顿了顿,看了陈知远一眼,"你手上那几道红痕,明天上山之前涂一次药,回来再涂一次。竹子表面看着滑,砍的时候竹茬子容易划手,破了皮泡水的时候会肿。" 陈知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那几道被竹叶划出来的浅痕,又看了看指腹上那些已经开始消退的红痕,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一遍掌心,确认没有破皮的地方,然后把它们搁在膝盖上。 "知道了。明天上山之前先涂药。" 周守拙转过头去继续刮第七片青皮,没有再说话。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篾刀贴着竹面推过去时发出的细碎刮擦声,和周远那边柏木板上的篾针偶尔穿过经纬篾时带出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的光里慢慢铺展开来。陈知远坐在矮凳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周守拙刮青皮的动作,又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阳光从叶片间穿过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柏木板和篾针放回架子上,又把墙角那几根新砍的竹篾重新码了码,让它们靠得更稳当一些,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工坊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那明天早上六点半到。早上好先把翠鸟嵌进去,不然等下午上了山回来手就没那么稳了。" 周守拙没有抬头,手里的篾刀继续沿着竹面推着,嗯了一声。陈知远转身穿过堂屋推开院门走出去,门合上之后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了。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守拙刮完第七片青皮之后把篾刀放下,伸出手指把码在台面上的七片刮好的细篾条一根一根地捋了一遍,确认了每一根的竹肉表面都光滑平整没有毛刺,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泡篾桶边揭盖看了看。桶里的竹片已经泡透了,深褐色的竹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润润的水光,他在桶沿上磕了磕手指上沾的竹屑,盖上盖子,转身走回工作台前坐下。 周远还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那根练过弧心绕圈的细篾条,指腹沿着弧壁的曲线来回走着,像是在感受那道弧度在竹纤维里留下的痕迹。他听了一会儿院门合上之后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守拙,说:"他走路比刚来那几天快了一些。" 周守拙正在把八片刮好的细篾条收进篾筒里,听见这话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周远。"快了多少?" "快了大概两三步。刚来那几天走到院门口要停一下,现在走到门口直接推门就出去了。"周远把手里那根细篾条放回台面上,"像是在这里待熟了。" 周守拙把篾筒盖子盖上,转过身来看着窗外的院子。午后的光已经从南窗移到了西窗,桂花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斜长,那些嫩绿的叶片在光影交界处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待熟了才对。待不熟的人坐不住。" 周远把细篾条放回台面上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还坐在矮凳上,看着窗外的院子。桂花树的影子在午后的光里从墙根拉到了院中央,斜斜的一道墨色的轮廓,边缘被光照得模糊而暖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下午上山的工具我得先准备一下。砍刀要磨,泡篾桶要洗,绳子还要备两根捆竹子。" 周守拙正从篾筒里把那八片刮好的细篾条拿出来重新捋了一遍,闻言抬了一下头。"砍刀在工具架最下面那层,刃口去年秋末磨过一次,用之前再磨一遍。泡篾桶洗了之后用井水涮两遍,沾了油竹子泡出来会起霉。" 周远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工具架前蹲下身,在最下面那层翻了翻,从一堆旧布和竹屑中间抽出那把砍刀。刀身约有一掌半长,刃口在光线里折出一道冷白的光,但没有新磨过的锋芒,边缘有一层被反复使用后微微卷起的薄刃。他用拇指肚沿着刃口轻轻蹭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卷口的程度,然后从架子上拿下磨刀石,端到灶房去了。 灶房里传来磨刀石和刀刃接触的沙沙声,匀速而绵长,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笃定。周守拙坐在工坊里听着那声音,手里的篾针继续在那幅屏风基底上走着——翠鸟旁边的经纬篾已经被他拨齐了,剩下的是一段从翠鸟翅膀根部延伸到喜鹊翅膀根部的过渡纹路,需要用细篾补一圈鱼鳞纹,把两只鸟之间的空隙填满。他走完第一根鱼鳞纹的弧线之后把篾针放下,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 周远蹲在灶房的地上,面前铺着一块旧布,磨刀石搁在布上,左手按住刀身,右手握着磨刀石贴着刃口匀速地来回推着。他磨了几十下之后停下来用拇指肚蹭了蹭刃口,又换了细面磨了几十下,然后拿起刀对着灶房窗户的光看了看。刃口在光线下折出一道均匀的白线,卷口已经被磨平了,露出底下干净锋利的刀刃。他把刀放在灶台上,把磨刀石冲了冲水放回架子上,然后站起来看见周守拙站在灶房门口。 "磨好了。"他把刀拿起来转了转刃口对着光又看了一眼,"上山之前再冲一下水就好。" 周守拙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周远把砍刀用干布裹好收进工具袋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捆棕绳缠成几圈塞进袋底。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利落,每一个步骤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整套流程走过很多遍了。周守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工坊,在走回工作台之前他经过墙角泡篾桶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揭开盖子又看了一眼,确认水面没过竹片的深度还足够,然后盖上盖子,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篾针继续走鱼鳞纹的第二根弧线。 傍晚的时候光线从西窗漫进来,在工坊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周远把明天上山要带的工具全部收拾好之后,把工具袋扎了口放在堂屋门口的角落里,然后走回工坊在矮凳上坐下来,从篾筒里抽出一根细篾条开始走鱼鳞纹的第三根弧线。他的手指在篾针带动下顺着周守拙之前走好的路径往前推着,弧线的弯曲度和间距都保持着和前面两根一致的水准,篾针穿过经纬篾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周守拙放下自己手里的篾针,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周远走的那根鱼鳞纹。弧线的弯曲度均匀,间距保持在一篾宽左右,和前面两根并排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平滑的过渡纹路。他看了几秒,然后说:"第三根收口比第二根紧了一点,收口紧是对的,过渡纹路的收口松了会翘边。" 周远没有抬头,手里的篾针继续走着第四根鱼鳞纹的弧线,但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在暮光里弯了一下。那弧度不深,像一根被弯到了最合适角度之后就不需要再调整的竹篾,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