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知远来的时候比六点半还早了十分钟。周守拙正站在工坊门口活动手腕,看见院门被推开,陈知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走进来,两只手露在外面,指腹上的红痕已经完全消了,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深的新皮。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先往灶房去,而是走到堂屋门口站定,看着周守拙。 "周老师,早上好。今天我直接跟您学用新篾条编螺纹编?" 周守拙活动着手腕看了他一眼。"昨天晾的竹片干了?" "干了。"陈知远说,"昨晚睡前看了一遍,表面发白了。今早出门之前又看了一遍,已经干透了。"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三根细篾条,用手掌托着递过来,"这是昨天剖的三根,第三根厚度均匀,前两根偏厚,我留着练手用。" 周守拙接过那三根细篾条对着晨光看了看。第三根透光均匀,竹面平整,边缘光滑没有毛刺。他捏着篾条两端轻轻弯了一下,竹篾弯出一个弧度又弹回原状,韧劲和弹性都在合适的范围内。他把那根好的细篾条还给陈知远,把那两根偏厚的放在自己工作台边上。 "进来吧。"周守拙转身走进工坊,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拍了拍对面那张矮凳。 陈知远在矮凳上坐下,膝盖上摊着柏木板,手里捏着那根新篾条和篾针。他削好斜口之后没有马上动手,而是把篾针在指尖转了半圈找了一下平衡,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守拙。 "螺纹编的第一圈,"周守拙说,"弧心绕法和梅花编一样,但斜口的削法不一样。你昨天削的斜口是平切,螺纹编的斜口要带一点弧度。你拿新篾条重新削一遍,削好了再起篾。" 陈知远把篾条从篾针上卸下来,拿起篾刀重新削斜口。第一刀削出来的斜口还是平直的,他看了看周守拙的手势,又削了一刀,这一刀在刃口的末端微微转了半圈,斜口带出了一道极浅的弧度。他看了看那道带弧的斜口,点了点头,然后把篾条穿回篾针上,拇指按在弧心的起篾点开始走第一圈螺纹编。 新篾条的触感和废篾完全不同。废篾在反复弯折之后已经失去了弹性,走圈的时候虽然顺手但少了竹纤维本身的回弹力;新篾条的每一寸都带着未被弯折过的韧劲,篾针带着篾条穿过经纬篾的时候,能感觉到竹纤维在指腹下面均匀地弯曲着,每一毫米都在按照螺纹编的螺旋路径走。陈知远走完第一圈之后停了一下,用指腹沿着弧壁摸了一遍,确认了竹纤维的走向没有因为斜口的角度问题而出现皱折,然后开始走第二圈。第二圈扩边的时候他比第一圈更从容了,篾针倾斜二十五度的角度已经不需要再刻意校准,手腕自然摆过去就是那个位置。第三圈和第四圈走完之后他把篾针放下,把那根编完四圈螺纹编的细篾条从篾针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对着晨光看了看。 "四圈走完了。"他说。 周守拙放下手里的活,侧过身来看了他掌心里那根螺纹编纹路。弧心绕了三圈,每一圈的间距都保持在一指宽左右,弧壁从弧心到外沿的过渡均匀顺滑,没有一处偏陡或偏平的转折。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评价什么,只是从工作台边沿拿起一根新的细篾条递过去。 "这只翠鸟的身子从基底上起篾,位置在过渡带和翅膀之间。你先用废篾在基底上走一圈试试手感,新篾条上了基底之后的阻力和在木板上不一样。" 陈知远接过新篾条,但没有立刻动手。他把昨天那三根细篾条收进口袋里,然后重新拿起一根废篾条,削好斜口,从基底上那只翠鸟身子的中心起篾点出发开始走第一圈。基底上的经纬篾比柏木板上的纹路更密实,篾针穿过去的时候阻力明显更大,他走完半圈之后调整了一下手腕的力道,让篾针在穿过经纬篾的时候保持匀速,不要因为阻力增大而忽快忽慢。第一圈走完之后他放下篾针,用指腹沿着弧壁的曲线走了一遍,确认了弧线的走向没有偏斜。 "上了基底的阻力比在木板上大,"他说,"但弧壁的走向没有偏。" 周守拙从工作台边沿拿起那根新篾条递过去。"用新篾条走。走完四圈,不用停。" 陈知远接过新篾条,削好斜口,从基底上的中心起篾点出发开始走第一圈。新篾条上了基底之后的触感和废篾完全不同,竹纤维的回弹力配合着经纬篾的阻力,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拉扯感,篾针每一次穿过经纬篾的间隙都能感知到竹篾的弹性在帮助它顺滑地通过。他走完第一圈之后没有停顿,直接走了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四圈螺纹编从弧心出发沿着螺旋的路径扩开来,在翠鸟身子的位置上铺展成一片密实的纹路,弧壁扁长,每一圈的间距均匀,和旁边那只大号山雀的龟背纹之间隔着两指宽的经纬篾过渡带。 他放下篾针,把整只翠鸟的身子托起来看了很久。晨光从南窗涌进来,把螺纹编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螺旋的路径从弧心出发往外扩了四圈,每一圈都沿着图纸上标好的轮廓线延伸着,没有偏斜,没有折痕。 周守拙坐在工作台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把那只翠鸟的身子看完了,然后说:"翅膀的龟背纹叠编从身子最外圈的右侧锁点出发,往外扩三格,起点。叠编的手法和山雀的翅膀一样,但圈数少两圈,走完五圈收口。" 陈知远把翠鸟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基底上,拿起篾针和新篾条从身子最外圈的右侧锁点出发,开始编翅膀的第一圈龟背纹。他的动作比昨天又稳了一些,篾针穿过经纬篾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力道,拐角处的直角折得干脆利落,每一圈之间的间距都保持在一指宽左右。五圈龟背纹走完之后他把篾针放下,翠鸟的轮廓从身子的螺纹编到翅膀的龟背纹叠编全部闭合,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蜜色光泽。 周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工坊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完了陈知远编完翠鸟翅膀的全过程。他看见陈知远放下篾针之后没有急着评价,而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翠鸟的轮廓上,从身子的螺纹编看到翅膀的龟背纹叠编,又沿着两者之间的过渡带走了一遍。他看完了,转身走回堂屋,从桌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陈知远把翠鸟的轮廓检查完最后一遍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周守拙。"翅膀的五圈龟背纹收完口了,身子和翅膀之间的过渡带走了一圈细篾补缝,现在整只翠鸟的轮廓是闭合的。" 周守拙从工作台上拿起那只翠鸟托起来看了看。晨光从南窗涌进来,把螺纹编的螺旋纹路和龟背纹的折线照得清清楚楚,两种编法在身子和翅膀的交接处汇合成一道流畅的曲线,没有断口也没有重叠。他看完了把翠鸟放回基底上,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靠在工坊门口喝水的周远,然后收回目光,对陈知远说:"翠鸟编完了。你今天下午不用练螺纹编了,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来了之后教你怎么把翠鸟嵌进基底里。" 陈知远坐在矮凳上没有动,把手里的篾针放回台面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指腹上又添了几道新的红痕,比昨天深一些,但都没有破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周守拙,说:"明天嵌完之后,下一只鸟是什么?" "八哥。"周守拙把篾针插回笔筒里,"比翠鸟大一圈,身子用人字编,翅膀叠三角编。人字编的弧心绕法和螺纹编不一样,起篾之前要先练手感。" 陈知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柏木板和篾针放回架子上,又把散落在台面上的竹屑拢了拢扫进竹筐里。做完这些之后他转过身来,看了看周守拙,又看了看靠在门口的周远,然后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六点半过来。" 周守拙坐在工作台前没有起身,嗯了一声。陈知远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工坊门口,和周远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院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了。周远站在工坊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工坊在矮凳上坐下来。 "他今天编翠鸟的时候,手指比昨天稳了很多。"周远说。 周守拙正在把翠鸟旁边的经纬篾拨整齐,听见这话抬了一下头。"螺窂编的手感本来就要比梅花编出得快。螺纹编的弧心绕法和梅花编是一个路子,只是角度不同。他昨天练了五十遍弧心绕圈,今天上手就能走顺,说明那五十遍没白练。" 周远坐在矮凳上,侧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午前的光把嫩绿的叶片照得透亮,叶脉的纹路清晰分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住的那家老房子,我昨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也晾了几片竹篾。他自己在练。" 周守拙手里的篾针停了一瞬,又继续走了下去。"自己练,是对的。"他走完最后一针把篾条收了口,放下篾针,侧过头来看着周远,"明天他嵌完翠鸟之后,你带他去后山,把那片晾着竹篾的坡地指给他看。" 周远抬起头来。"那片坡地?" "三年生的苦竹林,去冬没砍过的那片。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告诉他竹编用的竹子要自己挑,别人挑好的竹子泡出来的篾条,编出来的东西手感和别人的不一样。"周守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午前的光里静静地立着,"让他自己选竹子,自己砍,自己劈,自己泡。从头到尾一遍走下来,比在灶房里教他十遍都管用。" 周远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周守拙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阳光从叶片间穿过,在堂屋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下午我去一趟后山,"周远说,"看看那片竹子的节距现在合不合适。" 周守拙嗯了一声,没有转头。院子里风穿过桂花树的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工坊里残余的竹篾气息混在一起,在午前的光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