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周守拙把翠鸟翅膀的第一圈龟背纹编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走,而是把篾针放下,侧过身来看着陈知远在矮凳上练螺纹编。陈知远已经走完了第十遍,细篾条在弧心周围绕了两圈完整的螺旋纹路,弧壁的弯曲度已经基本稳定了,每一圈的间距都保持在一指宽左右,弧壁从弧心到外沿的过渡均匀顺滑,没有出现偏陡或偏平的过渡段。他走完之后把篾针放下,将柏木板端起来对着窗外偏斜的午后光看了看,用指腹沿着弧壁的曲线从弧心捋到了最外圈,然后放下木板,抬起头来。 "十遍练完了。"他说。 周守拙没有评价,只是从工作台上拿了一根新的废篾条递过去。"第十一遍用粗篾,走三圈。螺纹编的弧心绕法和梅花编一样,两圈练手感,三圈练耐力。手酸了不要停,酸过去之后手指就知道了。" 陈知远接过粗篾条,削好斜口,重新在柏木板上起篾。第一圈比细篾的阻力大一些,篾针穿过经纬篾的时候需要多使一分力才能顺过去,他走完半圈的时候手腕微微有些发酸,但没有停下来调整,继续沿着弧线的走向走完了整圈。第二圈和第三圈走完之后他放下篾针,把右手平摊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腹上被篾条边缘磨出了一道淡淡的红痕,不深,但能看出来是刚磨出来的。 "下午回去用热水泡手。"周守拙说,"泡十五分钟,泡完擦干抹药。明天早上来的时候手指要是肿了,今天练的十遍就白练了。" 陈知远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那道红痕,用左手拇指按了按,确认没有破皮,然后放下手,从矮凳上站起来,把帆布包从墙角拎起来挎在肩上。"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六点半过来泡手,泡完练螺纹编,练完再看您编。" 周守拙坐在工作台前没有起身,只是嗯了一声。陈知远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周远身边,两个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走出工坊、穿过堂屋、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傍晚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周远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他走出院子,院门合上之后那串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了,细碎而均匀,和周远自己刚来时走路的节奏差不多——不重不轻,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正中间,没有拖沓也没有迟疑。 周守拙重新拿起篾针继续编翠鸟翅膀的第二圈龟背纹。周远走回工坊在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周守拙的手指在工作台上起落着,篾针带着细篾条穿过经纬篾的间隙,拐角处的直角折得干净利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他比我想的坐得住。" 周守拙的篾针没有停。"坐得住才刚开始。泡篾劈篾的工夫才是磨人的,一天劈两百根篾条,劈一个月手指上全是口子。那时候能坐得住才算真的坐住了。" 周远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傍晚的光从叶片间穿过,把新展开的嫩叶照得透亮,叶脉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分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从篾筒里抽出一根细篾条和一把篾针,在另一块柏木板上开始走螺纹编的弧心绕圈。他的动作已经比下午教陈知远的时候更熟练了,篾针倾斜二十五度的角度几乎是手腕自然摆过去就到的位置,不需要再停下来校准。弧心绕了两圈螺纹编之后他放下篾针,用指腹沿着弧壁的曲线走了一遍,又拿起篾针走了第三圈。三圈走完之后弧壁的弯曲度均匀顺滑,间距整齐,没有一处偏斜。 周守拙把翠鸟翅膀的第二圈龟背纹收了口,放下篾针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周远手里的螺纹编纹路,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明天你教他泡篾。泡篾的水温和时间长短你跟他讲一遍,讲完之后让他自己动手,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周远放下篾针,抬起头来看着周守拙。"你让我教他?" "你学过了。"周守拙把篾针插回笔筒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泡篾的手感你已经有了。他来了之后你把他带到灶房,怎么泡怎么晾怎么劈,从头到尾给他走一遍。走完之后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告诉他。不问就让他自己摸着走。" 周远坐在矮凳上没有动。窗外的暮光已经完全变成了暗蓝色,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剪影,只有叶片边缘偶尔折回一点残余的天光,亮一瞬又暗下去。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陈知远准时到了。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右手提着一只保温杯,左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指腹上的红痕已经消了,涂过药之后只留了一道极淡的印记。他走进堂屋的时候周远正在灶房烧水,水汽从锅沿升起来把窗户蒙了一层雾。周远听到脚步声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进来泡手。水温我试过了,正好。" 陈知远走进灶房把保温杯放在灶台上,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搪瓷盆里。温水从指缝间漫过,把昨天被篾条磨过的地方浸得微微发烫。他泡了大约一刻钟,中间换了一次水,泡完之后把手抽出来甩了甩,用毛巾擦干。周远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手擦完,然后从灶台下面的篾筒里抽出一把新劈的粗篾条放在案板上。 "泡篾之前先挑竹子。"周远说,"三年生的苦竹,竹节间距一掌宽的才要。节距太密的竹纤维短,韧性不够;节距太疏的竹子老,泡不透。"他从墙角的竹筒堆里抽出一根竹筒,用指甲在竹节处划了一道印痕,然后把竹筒递给陈知远,"你摸一下节距,然后挑三根出来,间距差不多的。" 陈知远接过竹筒。他的指腹沿着竹节之间的竹皮表面滑过去,丈量了一掌的距离,然后抬头看了看墙角那堆竹筒,弯下腰开始一根一根地挑。他挑得很慢,每拿起一根就用指腹量一下节距,确认了符合标准才放在左手边。挑了大约十分钟,他拿起了三根节距均匀的竹筒,在案板上并排码好。 "间距差不多。"他说。 周远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三根竹筒,拿起最上面那根用指腹沿着竹身走了一遍,从根部走到梢头,然后在中间那根竹筒上拍了一下。"这根梢头有一点裂,劈的时候容易断。换一根。" 陈知远低头看了看那根被标记的竹筒,竹梢处的竹皮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把那根竹筒放回墙角,重新挑了一根节距均匀的补上。三根竹筒重新在案板上码好之后,周远把刀架和篾刀从工具架上拿下来放在案板旁边,然后退了一步。 "劈篾先从竹筒正中下刀,一刀劈到底。不要劈到一半换刀,换过刀的裂口不平,泡水的时候容易弯。"周远站在旁边看着陈知远拿起篾刀的手势,看见他的右手握刀的位置比标准偏了半指,但没有出声,等着他自己发现。 陈知远把刀尖对准竹筒正中的位置比了比,手腕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一刀落下去。竹筒从正中裂开,裂口沿着竹纤维的走向笔直地延伸到另一端,没有偏斜。他把劈开的竹片放在案板上,拿起第二根竹筒继续下刀。第二根的裂口比第一根稍微偏了不到一毫米,陈知远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把裂开的竹片和第一片并排放好。第三根劈完之后他把三根竹筒全部劈成的竹片码在案板上,抬起头来看了看周远。 "第二刀偏了半毫米。"周远说,"劈第三刀的时候手腕转回来了一点。明天继续练,练到下刀十根十根都不偏为止。" 陈知远把劈好的竹片码进泡篾桶里,拧开水龙头灌了半桶井水,水面没过竹片大约两指的高度。他把泡篾桶端到墙角阴凉处放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转过身来问:"泡多久?" "泡到竹片变软能弯不断,大约四到六个小时。中间换两次水。"周远看了一眼墙上的老挂钟,"中午吃完饭过来看。要是泡透了,下午教你劈细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