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那天清晨下了点小雨。雨不大,细细的丝线从灰蒙蒙的天上垂下来,落在桂花树的叶面上凝成水珠,又沿着叶脉的边缘滚落。周守拙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深绿色的叶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那些新展开的嫩叶在雨里微微垂着头,边缘的绒毛被水浸透了,贴在叶片上成了极细的银线。 周远已经起了,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摊着翠鸟的图纸和已经量好的坐标数字。他没有动手,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院子里落雨的桂花树。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嘴角那道弧度还在,和昨天一样深浅。 "那个人今天到。"他说。 周守拙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在对面坐下来。"几点到?" "说是中午之前。"周远把手机解锁看了一眼消息记录,"他坐早班高铁到市里,转中巴到镇上,到了之后打电话让我去镇口接。" 周守拙把水杯放下,侧过头看了看窗外雨中的院子。雨丝打在桂花树的叶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细的竹篾在风中轻轻摩擦的声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工坊走。 "他到了带到工坊来。"周守拙在工坊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朵六瓣梅花在架子上放着。让他自己看,看完了再说。" 周远坐在八仙桌旁没有动,听着周守拙走进工坊的脚步声,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篾针从笔筒里抽出来的轻响、篾条被水浸润后拿起来的湿润触感声。那些声音串成了一段熟悉的日常,在雨声里慢慢铺展开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雨停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湿气照得泛白。周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站起来穿了一件外套走出院子。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院子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周守拙放下手里的篾针从工坊里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了来人。 一个年轻人跟在周远身后走进院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檐压得有些低。他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包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挂着一只竹编的小蜻蜓,翅膀的纹路走得有些松散,但身子和翅膀的连接处做得不错。他看见周守拙站在堂屋门口,脚步停了一下,伸手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了整张脸——圆脸,眉眼周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 "周老师。"他站在院子中间开口喊了一声,声音干净,带着一点外地口音,尾音微微上扬,"我叫陈知远,之前在网上跟您孙子联系过。" 周远站在他旁边看了周守拙一眼,没说话,等着他开口。周守拙站在堂屋门槛上也没有动,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湿漉漉的地面落在那个叫陈知远的年轻人身上,看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侧了侧身,让出了堂屋门口的路。 "进来吧。"他说。 陈知远走进堂屋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八仙桌、竹椅、墙上挂着的竹编字画、门框边那只正在编到一半的喜鹊翅膀。他的目光在那只喜鹊翅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跟着周守拙的脚步走进了工坊。 工坊不大,工作台上铺着那幅《百鸟朝凤》的基底,上面已经编好了大号山雀、中号山雀、初具雏形的喜鹊和一片过渡用的龟背纹。旁边的架子上摆着那朵六瓣梅花、几片练废的弧篾、一块擦干净的柏木板。陈知远走进工坊之后站着没有动,目光从架子上的六瓣梅花移到工作台上的屏风基底,又从那幅基底移回架子上的六瓣梅花,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在矮凳上坐了下来。 "周老师,"他开口说,"我能先看那朵梅花吗?" 周守拙站在工作台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动。"看吧。"他说。 陈知远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弯下腰凑近了看那朵六瓣梅花。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凑近了看弧壁的弯曲度和回环交汇处的结点,看了一会儿又换了角度从侧面看,从上面看,从收口处看。他看了大约有五分钟,才直起身来退了一步。 "弧壁走的是梅花编,回环用的是云纹锁。"他说,"弧心绕了三圈,每一圈的间距都匀,收口的时候拇指压了三拍才松的。编这个的人手很稳。" 周守拙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他的目光在分析那朵梅花的时候很专注,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急着表达什么。他看完了,安静地退了一步,等着周守拙开口。 "你之前编的那朵六瓣梅花,收口压了几拍?"周守拙问。 "两拍。"陈知远说,"发视频之前压了两拍,您让多压一拍之后改了,改了之后还是有点松。"他顿了顿,"回去又练了二十几朵,练到第三十二朵的时候锁点才收得紧。现在能压三拍了。" 周守拙没有再问。他走到架子前把那朵六瓣梅花拿起来递给陈知远。"拿在手上看。看完了告诉我,你的第三十二朵和这朵区别在哪。" 陈知远接过那朵梅花托在掌心里凑近了看。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指腹轻轻地沿着弧壁的曲线走了一遍,又沿着回环交汇处的结点走了一遍。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从云层缝隙里亮了一度,久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片上最后几滴雨水被风吹落在地上砸出了细碎的声响,才把梅花还给了周守拙。 "区别在弧壁的根部。"他说,"我的第三十二朵弧壁走得顺了,锁点也收紧了,但弧壁和弧心之间的过渡角度偏陡了半度。整朵花的弧形从侧面看不够圆润,弧心和弧壁之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坎。您这朵从弧心到弧壁是完整的弧度,中间没有过渡断点。" 周守拙接过梅花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他。陈知远站在工坊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肩线微微沉着。他没有急着等评价,也没有做出等着被夸的期待姿态,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根刚被放在工作台上的细篾条,等着被弯折成什么形状。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过来,先坐半天看我编。"周守拙说,"下午教你泡篾劈篾。坐得住就往下走,坐不住就自己走。" 陈知远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是垂在身侧,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把想说的话按住了,顿了一下,才说:"我租了镇口那家老房子,住一个月。一个月不够就再住一个月。" 周守拙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篾针和细篾条,开始编那只翠鸟的身子第一圈。陈知远还站在工坊中央,安静地看着周守拙的手指在工作台上起落着,篾针穿过经纬篾的沙沙声响了起来,和窗外桂花树叶上残余雨水滴落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绵长而细碎。周远站在工坊门口,靠着门框,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安静地看着工坊里的两个人,一个坐着编,一个站着看,像两段刚被接在一起的竹篾,正在等待彼此找到最合适咬合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