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周守拙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堂屋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灯罩底下漫出来，在八仙桌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区。周远坐在桌旁，面前放着那只柏木板和中号山雀，图纸摊在左手边，篾针和细篾条码在右手边，整整齐齐排了一排。他没有动手，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图纸上山雀的轮廓线上，像是在把那些步骤在心里再默走一遍。 周守拙走到桌旁看了看那只中号山雀。柏木板上的鸟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蜜色光泽，纹路密实，轮廓饱满，每一圈的锁点都按得紧实平整。他用指腹沿着翅膀的弧线从翅根走到翅尖，又走回翅根，然后点了点头。"嵌之前再压一遍锁点，压完再上屏风。" 周远嗯了一声，把柏木板从桌面上端起来架在膝盖上，拿起篾针沿着身子的最外圈开始一个一个地重新按压锁点。他的动作很慢，每压一个锁点就用拇指按住停两拍，确认了牢固之后才移到下一个。身子的十二圈纹路全部压完花了将近一刻钟，然后他沿着翅膀的八圈纹路从翅根到翅尖逐圈压了一遍，尾羽的六圈纹路也压了一遍。整只鸟从上到下每一个锁点都被重新按压过一遍之后，他把柏木板端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确认所有锁点的紧实度都均匀了。 "可以上屏风了。"他说。 周守拙把那幅《百鸟朝凤》的基底从工作台上端过来放在八仙桌上，在周远面前铺展开来。基底上已经编好了一只大号的山雀，身子的十二圈纹路和翅膀的七圈纹路全部闭合，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沉稳的哑光。大号山雀旁边留着一片两指宽的空白区域，周守拙伸出手指在那个区域里比划了一下位置，从大号山雀的尾部末端往左偏了大约三指的距离，在那里点了一下。 "嵌在这里。压锁点的时候先压身子底部的锁点，把底边固定住，再往上走。嵌完之后把身子和基底之间的连接缝用细篾补一圈，补完你再看看整片纹路和旁边的过渡带对得上对不上。" 周远把基底上的经纬篾拨开了一道口子，把柏木板上的中号山雀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对准周守拙比划的那个位置放了上去。鸟身的底部锁点和基底的经纬篾第一次接触的时候有些滑，他调整了两次角度才让它们准确地咬合在一起。他压了第一道锁点，把底部固定住了，然后沿着身子的弧线一圈一圈地往上嵌。每嵌一圈他就停一下用指腹沿着连接缝走一遍，确认没有松动之后才嵌下一圈。翅膀和尾羽的锁点嵌到基底上的时候比身子稍微费劲一些，因为弧线的曲率和基底经纬篾的走向不完全平行，需要多转一个角度才能让锁点准确地卡进经纬篾之间的间隙里。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整只鸟嵌完，最后一根尾羽的锁点压进经纬篾之后他放下篾针，退后了一点，看着基底上那只中号山雀。 晨光从南窗涌进来，把整只鸟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中号山雀嵌在大号山雀的左侧，两指宽的空白区域正好隔开了两只鸟的轮廓线，身子的弧线和翅膀的延伸方向和大号山雀的走向形成了一种自然的呼应。整片基底上的纹路从右下角的大号山雀出发，经过中号山雀的过渡，流畅地延伸到右侧那只初具雏形的喜鹊身上，没有一处断口，没有一处突兀的转折。 周守拙站在旁边也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大号山雀的尾部出发沿着过渡带走到中号山雀的身子，从中号山雀的翅膀走到喜鹊的翅膀基部，整条路径在他视线里被完整地走了一遍。他看完了，没有评价什么，只是伸出手掌在那只中号山雀的翅膀上轻轻地按了按，然后用指腹沿着翅膀的弧线从翅根捋到了翅尖，捋完之后收回手，转身去灶房烧水了。 周远坐在八仙桌旁，低头看着基底上那只刚嵌好的中号山雀。晨光在它的纹路上铺开一层细密的暖意，三角编的折线和梅花编的弧线在翅尖交汇处融成一道流畅的曲线，身子的龟背纹在光照下泛着一层密实的哑光。他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基底拍了一张照片，又走近拍了一张特写。他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边缘停留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还挂着，不深不浅地弯着。 周远放下手机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他把屏幕解锁又看了一眼刚才拍的那两张照片。一张是整幅基底的全景，右下角的大号山雀和左侧刚嵌好的中号山雀在晨光里并排铺展着，中间那道两指宽的过渡带在光照下显出细密的经纬纹理；另一张是中号山雀的翅膀特写，三角编和梅花编交汇处的那道弧线被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每一圈纹路的边缘都干净利落。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周守拙正在往搪瓷盆里倒热水，白汽从盆面升起来，把灶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他侧过头看了周远一眼。"拍完了？" "拍完了。"周远靠在灶房的门框上，"全景和特写各拍了一张。下午光线好的时候再补一段视频，从屏风右下角开始一路拍到喜鹊翅膀的位置，把整条纹路的走向拍进去。" 周守拙把搪瓷盆端到灶台上，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把毛巾浸进去拧了一把搭在盆沿上。"拍完视频之后剪出来，发到那个网上。发完看看有没有人问翠鸟的事。" 周远愣了一下。"翠鸟？" "你不是说了吗，中号旁边的过渡鸟是翠鸟。"周守拙把毛巾从盆沿上拿起来擦了擦手，"你拍那个视频的时候，把翠鸟的图纸位置空出来，别把那个位置的经纬篾遮住了。让人看见那里还空着一块等着编，比什么都堵死了更有看头。" 周远没有接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周守拙把毛巾挂回绳上，又看着他把灶台上的水盆端到水池边倒掉，水流哗哗地冲进下水道，在灶房里回响了一阵才停。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留个空位让人看，跟竹编第一关是坐下来是一个道理。" "嗯。"周守拙把盆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让看的人自己琢磨。" 周远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回八仙桌旁坐下。他把手机重新解锁划到相册，把刚才拍的那两张照片来回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篾针把中号山雀和基底之间的连接缝重新检查了一遍。最外圈有四个锁点微微松了半丝，他用篾针重新压了一遍，压完用指腹捋过确认平整。补完连接缝之后他把篾针放回桌上，伸出手指沿着中号山雀和大号山雀之间的过渡带走了一遍——两指宽的经纬篾纹路干干净净的，还没有被任何纹样覆盖，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蜜色。 "翠鸟的图纸在哪一页？"他问。 周守拙从灶房走回堂屋，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把图纸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翠鸟那一页摊在桌上。翠鸟的轮廓线比山雀小一圈，身子用螺纹编标注了四圈，翅膀叠龟背纹标注了三圈，尾部没有尾羽，收成一个圆润的短尾。图纸边缘还空着大片的留白，没有像山雀那张一样写满密密麻麻的坐标数字。周守拙把图纸推到周远面前，说："翠鸟你还没量过尺寸。今天下午除了拍视频之外，把翠鸟的尺寸量完，坐标标好，明天开始编。" 周远把图纸拉到面前，拿尺子开始量翠鸟身子的中心点和翅膀根部的起篾坐标。翠鸟的尺寸比山雀小了两圈，螺纹编的圈数比三角编少，起篾点和收口点之间的距离也短了一截。他量完之后在图纸边缘写下对应的坐标数字，又用铅笔在翅膀根部的起篾点处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螺纹编和龟背纹交汇的位置。 "翠鸟的身子用螺纹编。"他放下尺子抬起头来，"螺纹编的弧心绕法和梅花编一样，但圈数不同，间距和收口的手法都不一样。编之前要先练几圈螺纹编找找手感。" 周守拙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工坊里，从架子上取下一卷没用过的细篾条放在周远面前，又把篾针换了一把更细的放在旁边。"螺纹编的弧心绕法和梅花编一样，但走圈的时候篾针倾斜的角度不一样。梅花编斜十五度，螺纹编斜二十五度。你先用废篾练几圈，练出倾斜角度的手感再上手。" 周远拿起那把更细的篾针，在指尖转了半圈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然后从废篾筒里抽出一根没编过的细篾条，在柏木板上开始练螺纹编的第一圈。篾针倾斜二十五度的时候手腕的弧度比梅花编更陡，他走完第一圈之后用指腹摸了摸弧壁的纹理，确认了竹纤维的走向顺着螺纹编的路径均匀地弯曲着，没有一处皱折。他接着走了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每一圈的速度都比上一圈快一些，倾斜角度的精准度也在逐渐提高。走了五圈之后他停下来，把柏木板端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螺纹编的纹路从弧心出发沿着螺旋的路径扩了五圈，每一圈的间距均匀，弧壁的光滑度比第一圈明显提升了不少。 "差不多了。"周远把柏木板放下来，"明天早上编翠鸟。" 午后的阳光从南窗涌进工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周远把手机架在窗台上，镜头对准了基底上的屏风纹样，按下录像键，然后从大号山雀的尾部出发沿着过渡带走到中号山雀的身子，从中号山雀的翅膀走到初具雏形的喜鹊翅膀根部，在镜头里留出了翠鸟位置的那片空白。他走完一遍之后把录像停了，回放了一遍确认了镜头走位的流畅度，然后把手机从窗台上拿下来，划到剪辑界面开始剪片。周守拙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背对着他，手上的篾针正在给那只喜鹊的翅膀收口，沙沙声细碎而绵长地响着，和周远那边手机剪辑时偶尔传出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工坊里的光线从午后的明亮渐渐转向傍晚的暖黄，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被拉得斜长，一道宽一道窄，各自安静地铺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