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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陈珂的第二次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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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听了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柏木板上那只刚编好的山雀,手指还搭在尾羽最末端的锁点上没有收回来。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只鸟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三角编的折线和梅花编的弧线在翅尖交汇处融成一道流畅的曲线,龟背纹的身子在光照下泛着一层密实的哑光,七根尾羽从短到长排列成扇形,每一根的弧度和间距都均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柏木板端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上"周远"两个字还留着,铅笔写的那两个字经过几天的摩擦和触碰已经有些模糊了,笔画边缘晕开了一层淡淡的铅灰。 "这一只,是真的吗?"他问。 周守拙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只山雀。"真的。从起篾到收口,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图纸是你的,篾条是你的,手也是你的。编出来的东西当然是你的。" 周远把柏木板翻了回来正面朝上,用指腹沿着山雀翅膀的弧线从翅根走到翅尖,又沿着翅尖的弧线从翅尖走回翅根。整段路径在他指腹下面顺滑而平整,每一圈纹路的边缘都和相邻的纹路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没有一处翘起也没有一处凹陷。他走完之后把手指收回来,平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工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桂花树叶片的沙沙声和堂屋老挂钟匀速走动的滴答声,两种声音细碎而绵长地交织在一起,和这间屋子里的竹篾气息一起慢慢铺展开来。 "这一只小号山雀能放在屏风上吗?"他问。 周守拙看了看柏木板上的那只山雀,又看了看自己工作台上那幅铺展开来的《百鸟朝凤》基底——基底上已经编好了一只完整的山雀和一只初具雏形的喜鹊,剩余的空白区域还足够再编几只小鸟来填补过渡带。"可以。小号的山雀放在两只大鸟之间的空隙里正好,尺寸也合适。"他伸出手指在基底上比划了一个位置,"放那里,和那只大号的山雀隔两指宽的过渡带,和喜鹊隔三指宽的距离。" 周远嗯了一声,把柏木板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靠墙的架子上,和之前那些练废的弧篾、那片歪斜的花瓣、那朵六瓣梅花放在一起。六瓣端正的梅花站在那排练习品的最前面,小号的山雀站在梅花的旁边,两只完成了的练习品并排立在架子上,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架子上的东西重新排列了一遍,把练废的弧篾收进竹筐里,把歪斜的花瓣翻了个面,露出平整的背面,然后把那朵梅花和那只山雀并排放着,中间留了一指宽的空隙。 周守拙看着他把架子整理完,然后说:"下午把这只小号山雀的尺寸重新量一遍,改成中号的。中号的纹路圈数比小号多四到六圈,你再编一只,放在那只大号山雀和喜鹊之间当过渡。编完之后把你那只小号的拆掉,把纹路学透了重编一遍。" 周远转过身来。"拆掉?" "拆掉。"周守拙说,"你学会了,那只就可以拆了。竹编的规矩是学成的第一件东西要拆掉,拆完了才能记得住是怎么编出来的。你留着也行,留着看的工夫不如拆了再编一遍的工夫。看一遍记不住,拆一遍就记住了。"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看了看架子上那只刚编好的小号山雀——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编完,从身子到翅膀到尾羽全部闭合,十二圈纹路从中心往外均匀扩散着,三角编和梅花编交替排列,没有一处偏斜。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只山雀从柏木板上拆了下来。篾针沿着每一圈纹路逆向走了一遍,把锁点一个一个地挑开,把篾条一根一根地抽出来。他拆得很慢,每拆一圈就用指腹沿着拆开的路径走一遍,像是在把编进去的功夫再收回来。整个拆解过程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拆完之后柏木板重新变成了一块空白,那些被篾条压出过痕迹的柏木纹理上还残留着一圈一圈浅淡的压痕,从中心的起篾点向外扩散着,像一圈圈正在消退的涟漪。 他把拆下来的篾条码成一小捆放在台面上,又把柏木板放回架子上。那朵六瓣梅花还站在架子上的原处,旁边空了位置出来,像是等着什么东西再放回去。 "下午我重新编一只中号的。"周远说,"编完不拆了,直接上屏风。" "行。"周守拙走回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拿起篾针继续编那只喜鹊的翅膀纹样,"你换粗篾的时候多留半指宽的余量,中号的尺寸比小号多走五圈左右,走到最后两圈的时候停下来给我看一眼。" 周远嗯了一声,重新在条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把图纸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山雀那一页,又拿尺子重新量了一遍身子的中心点和翅膀根部的起篾坐标,在新的图纸边缘写下了一行新的数字。写完之后他把图纸摊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在把那些尺寸和步骤从头到尾默走一遍。他默走完之后睁开眼,从篾筒里抽出一根新的细篾条和一把干净的小号篾针,开始编中号山雀的起篾第一圈。他的动作比早上快了一些,篾针穿过经纬篾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拐角处的直角折得干脆利落,弧线沿着图纸上标好的轮廓均匀地延伸着,每一针的力度都拿捏得准。 周远把中号山雀的第一圈走完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停下来用指腹沿着弧线走了一遍,确认了折线顺直锁点稳固,然后换了粗篾条开始走第二圈。第二圈扩边的时候他比编小号那会儿更从容了,篾针穿过经纬篾的阻力在他的手腕底下被消化成了均匀的节奏感,每一针的力度都控制在了恰到好处的范围里,没有因为篾条变粗而多出一分多余的劲儿。第三圈用细篾填空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停顿,细篾条在他指间穿梭着填满了第一圈和第二圈之间的空当,每一个拐角的直角都折得干净利落,和旁边的折线看不出任何区别。 他走完第五圈的时候放下篾针,把柏木板端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从中心起篾点出发走了五圈,两圈粗篾三圈细篾,弧线沿着图纸上标好的轮廓均匀地延伸着,间距稳定,折线顺直,整片纹路的轮廓已经比早上那只小号的大了一小圈。他看了一会儿,把柏木板放回膝盖上继续走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走到第八圈的时候他的动作依然稳而连贯,手腕处的酸胀感几乎感觉不到了,像是那些被篾针反复磨过的关节已经适应了这种持续不断的精细劳作。 周守拙从自己的工作台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周远正低头编着第九圈,篾针穿过经纬篾的时候手腕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让篾条顺着弧线的走向更顺畅地滑过去。那个角度很小,但周守拙看见了——那是他在编身子弧线时惯用的手法,篾针倾斜五度左右能减少穿篾的阻力,让篾条在经纬篾之间的穿行更顺滑,他从没专门教过周远这个,但周远在自己摸索的过程中自己发现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又把目光收回到自己手里的喜鹊翅膀上。 周远走到第十二圈的时候停了下来。中号山雀的身子从中心起篾扩了十二圈,粗篾和细篾交替排列,弧线从起篾点出发沿着图纸上标好的轮廓延伸了整整一圈,最外圈的折线和图纸上标的鸟身轮廓完全吻合。他放下篾针,把柏木板端起来看了看,然后用指腹沿着最外圈走了一遍,确认了每一处锁点的牢固程度,才把木板放回膝盖上,抬起头来。 "身子走完了。"他说。 周守拙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那块柏木板。他的目光沿着十二圈纹路逐圈走了一遍,从中心起篾点出发走到最外圈,又沿着最外圈走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来,侧过头看着周远说:"身子的轮廓线比小号的大了一圈,弧线的曲率保持住了,没有因为圈数多了而变形。翅膀的起篾点和小号的一样,从左边第三个锁点出发,但中号的翅膀圈数要比小号多走两圈,走到翅尖收口的时候多压一拍锁点。" 周远嗯了一声,把图纸翻到翅膀那一页又重新量了一遍起篾点的坐标,然后落针开始编翅膀的第一圈。三角编的纹路从翅根出发沿着扁长的弧线延伸出去,他走第一圈的时候速度已经比早上快了很多,篾针穿过经纬篾的节奏均匀而连贯,折线顺直,锁点紧实。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依次走完,梅花编的纹路在中段铺展开来,弧线压得比身子的梅花编更平一些,每一圈之间的间距都保持了稳定。第七圈走完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整只翅膀的轮廓——从翅根到翅尖一共走了七圈纹路,三角编和梅花编交替排列,弧线从扁长的中段渐渐收窄,在翅尖处汇成一道完整的弧线。他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篾针走了第八圈,用细篾把翅尖处的最后一道弧线收了口。第八圈走完他把篾针放下,整个翅膀的纹路全部闭合,从翅根到翅尖的弧线流畅而平整。 他放下篾针,把柏木板端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编尾羽。尾羽的起篾点从身子的尾部正下方锁点出发,他用三角编走了六圈,每一圈往外扩一指的宽度,六根尾羽从短到长排列成扇形,和身子之间的衔接处严丝合缝。整只中号山雀从身子到翅膀到尾羽全部闭合,每一圈纹路都沿着图纸上标好的轮廓线延伸着,粗篾和细篾交替排列,三角编、梅花编、龟背纹三种编法在鸟身上各自铺展又彼此衔接。 他放下篾针,把柏木板端起来看了很久。中号山雀的尺寸比小号的大了一整圈,纹路更密实,轮廓更饱满,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蜜色光。他把柏木板端到架子上放好,和那朵六瓣梅花并排摆在一起,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周守拙。 "这一只上屏风?"他问。 周守拙走到架子前拿起那块柏木板,对着光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身子的中心起篾点出发沿着十二圈纹路走到翅膀根部,沿着翅膀的八圈纹路走到翅尖,又折回来沿着尾羽的六圈纹路走到尾部末端,整条路径被他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他把柏木板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说:"上屏风。明天早上把这只中号山雀从柏木板上取下来,嵌进基底上那个位置里。嵌的时候每一圈锁点都要重新压一遍,确保和基底的经纬篾咬合牢固。" 周远站在架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只中号山雀。午后的光从南窗涌进来,把他低垂的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楚分明,他的目光落在柏木板上那只刚编好的鸟身上,嘴角那道弧度还挂着,不深不浅地弯着,像一根被弯到了最合适角度之后就不会再弹回去的竹篾。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柏木板拿起来,小心地放回架子上最稳妥的位置——架子最上层靠墙的角落,避开了阳光直射的地方。他放好之后退了一步,又看了几眼,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条凳前坐下来,拿起篾针开始整理那些拆下来的细篾条,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捋直了码成捆,等着下一只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