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拙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筷收到灶房里洗了,擦干手之后走到工坊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槛边看了一会儿。周远已经走完了第二圈的前三个直角,粗篾条沿着第一圈的弧线往外扩了两格,拐角处的直角折得干脆利落,折线之间的间距均匀。他正走第四个直角,篾针带着粗篾条从第三个直角出发往左扩了两格,折角、往下走两格、折角,回到起篾点旁边的锁点处收了口。第二圈闭合之后他没有停,直接从篾筒里抽出一根细篾条,削好斜口,从第二圈的起点出发往内走,开始填充第一圈和第二圈之间的空当。细篾的柔韧度比粗篾大,走直角的时候需要更精准的拇指控制,他走第一个角的时候弯出了一道极浅的弧线,虽然不明显,但和旁边的折线比起来还是有微小的弧度。他停了一下,拆掉重来,第二遍拇指压得更用力了一些,直角折得干脆了,没有弧度。后面的三个角没有再出偏差,走完第四角回到起点的时候,整条细篾已经把两圈粗篾之间的空当填得严丝合缝。 他放下篾针,把柏木板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三圈纹路并排铺展在基底上——第一圈细篾打底,第二圈粗篾扩边,第三圈细篾填空,从中心往外的弧线流畅地延伸着,三圈之间的间距均匀,每一处锁点都按得紧实平整。整条弧线从起篾点出发沿着图纸上标好的轮廓走了三圈,没有一处偏斜。 周守拙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走完了?" "走完了。"周远把柏木板递过来,"你看看吧。" 周守拙接过木板在窗前站定,晨光从窗子涌进来把那三圈纹路照得一清二楚。他的指腹从第一圈的起篾点出发沿着弧线往外走,走过第二圈的粗篾折线,又沿着第三圈的细篾路径走了一圈,最后在第二圈的收口锁点处停住了。他看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然后把柏木板放回周远面前的台面上。 "第三圈第一个拐角那一道小弧线你拆了重来,做得对。"他说,"弧线和折线的区别不能混。你那个拐角要是没拆,后面的圈数走完那个地方会凹进去一块。身子轮廓就歪了。" 周远低头看了看柏木板上那个被重做过的拐角,折线干净利落,和旁边的直角看不出任何差别。他用指腹在那个拐角上按了按,确认了锁点的紧实程度,然后把柏木板端起来放回膝盖上,拿起篾针准备走第四圈。 "第四圈用粗篾还是细篾?"他问。 周守拙看了一眼图纸上山雀身子的轮廓线,又看了看基底上那三圈纹路目前占据的面积和图纸上标的剩余空间。"第四圈用粗篾。粗篾扩完两圈之后再用细篾填。身子总共走十二圈左右,粗篾细篾交替着来,走到轮廓线为止。" 周远嗯了一声,从篾筒里抽出一根粗篾条削好斜口,落针。第四圈从第三圈的锁点出发往外扩两指,折直角、走两指、折直角、走两指、折直角、走两指,回到起点收口。他走完之后没有停,直接换了细篾条走第五圈填空。第五圈走完之后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腕微微有些发酸,但手指的动作还是稳的。他低头看了看柏木板上的五圈纹路——粗篾和细篾交替着铺开了一片匀称的扇形区域,弧线从中心往外的延伸方向和图纸上标的轮廓线一致,没有偏斜。 "五圈了。"他说。 周守拙坐在自己的条凳上没有动,手里篾针正给那只喜鹊的翅膀收口。他侧头看了一眼周远膝盖上的柏木板,又收回了目光。"再走三圈,然后停下。" 周远没有问为什么,低头继续走了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第六圈用粗篾,第七圈用细篾,第八圈用粗篾,三圈走完他放下篾针,把手腕摊在膝盖上活动着。柏木板上的八圈纹路从中心往外均匀地扩散着,弧线流畅,折线顺直,每一圈之间的间距都保持了稳定。整片纹路已经覆盖了图纸上标注的鸟身子面积的三分之二左右,还剩下大约四分之一的空白等着后面的圈数来填。 "现在能停下来看看吗?"周远问。 周守拙放下手里的喜鹊,起身走到周远旁边,弯下腰看了看那块柏木板。他的目光从中心的起篾点出发沿着八圈纹路逐圈往外走了一遍,最后停在最外圈的锁点处。他看完之后直起身来,侧过头看了看周远的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篾针尾部反复磨出来的。 "歇一歇。等手不酸了再走剩下的四圈。" 周远把柏木板端起来靠在墙角,两只手摊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虎口处那一小片开始变硬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色,指腹上的红痕已经消了大半,只有最深的几道还留着淡色的印记。他握了握拳,关节处的酸胀感正在慢慢地退下去。 "剩下的四圈下午走?"他问。 "下午走。"周守拙走回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拿起篾针继续那只喜鹊的翅膀收口,"上午八圈够了。下午走完剩下的四圈,身子就能闭合成型。" 周远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晨光照着,那些嫩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壳的缝隙里透出的绿意已经能看清了,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一片片清晰的小叶片,边缘还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靠在窗台边上,面对着周守拙。 "爷爷,"他说,"那个想学竹编的人,他刚才又回消息了。" 周守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什么?" "他说他按我说的把收口的毛病改过来了,又拍了一段视频发过来。"周远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划了两下,递过来,"这次比上次好了很多,收口的时候拇指压了三拍才松。" 周守拙接过手机点开视频。画面里的那朵梅花比上一次端正了许多,弧壁的弯曲度匀称,回环交汇处的结点光滑了,收口的锁点明显比上一段视频紧实了,每一个都压得平整服帖。他把视频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周远。 "改过来了。"他说,"你回他,说可以来青石镇了。来了我看看他手上的工夫到底怎么样。" 周远接过手机,低头打了几行字发了出去。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来看着周守拙。晨光从窗外漫进来,把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照亮了,那道弧度不大,但是稳的,像一根被弯了十几圈之后依然保持着原始弹性的竹篾。 周远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之后没有走开,仍然靠在窗台边沿上。窗外的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的分界线。他看着周守拙重新拿起篾针给喜鹊收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那个人说他下周三能到青石镇。" 周守拙手里的篾针没有停。"下周三,还有五天。"他走了最后一道锁点,把篾尾压进经纬篾里,"你这两天把那只小号山雀编完。编完之后你想拿给他看也行,不想拿也行。" 周远从窗台边沿上直起身,走回条凳前坐下。他把柏木板从墙角端回来重新架在膝盖上,却没有立刻拿起篾针,而是把图纸从抽屉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图纸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标记在晨光里清晰分明,每一行的字迹都工整紧凑,像是被反复核对过很多遍之后留下的痕迹。 "要是他来了,"周远说,"你打算怎么教他?" 周守拙把喜鹊翅膀的最后一道锁点收完,放下篾针,转过身来面对着周远。"先让他坐一天,看着我编,不准上手。一天看完了他要是还坐得住,第二天教他泡篾劈篾。泡篾劈篾学完了再教弧心绕圈。" "那他要是在旁边坐不住呢?" "坐不住就回去。"周守拙把篾针插回笔筒里,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竹编这行,第一关不是手上的工夫,是能不能坐下来。" 周远没有再问。他把图纸在膝盖上摊平,指尖沿着山雀身子的轮廓线又走了一遍,从中心起篾点出发沿着弧线走完一整圈,然后抬起头来,拿起篾针,开始走第九圈。这一圈用的是细篾,间距缩小到一指宽,篾针带着篾条沿着第八圈粗篾的内沿走了一圈,把第八圈和之前那圈之间的空当全部填满。他走得很稳,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因为手腕的酸胀而放慢速度。第十圈用粗篾往外扩,第十一圈用细篾填空,第十二圈用粗篾走最外圈收口。十二圈走完的时候他把篾针放下,把柏木板端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整只山雀的身子从中心起篾扩了十二圈,弧线从起篾点出发沿着图纸上标好的轮廓线延伸了整整十二圈,粗篾和细篾交替排列,折线顺直,弧线流畅,最外圈的轮廓线和图纸上标的鸟身轮廓几乎完全吻合。 "身子走完了。"他说。 周守拙从自己的条凳上站起来,走过来弯下腰看那块柏木板。他的目光从中心的起篾点出发沿着十二圈纹路逐圈往外走了一遍,又沿着最外圈走了一遍。走完之后他直起身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在周远的肩膀上按了按。那只手掌上的厚茧隔着衣料传过来一股沉稳的温度,压了两三秒就收回去了。周守拙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拿起篾针开始编那只喜鹊翅膀上最后的纹样。 周远坐在条凳上,低头看着柏木板上那只刚刚成型的山雀身子。十二圈纹路从中心往外均匀地扩散着,弧线流畅,折线顺直,每一圈之间的间距都保持了稳定。他的手指沿着最外圈的折线走了一遍,又沿着中心的弧线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柏木板的边沿落在对面周守拙的脊背上。那副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在布衫底下清晰地凸出来,随着篾针的起落微微起伏着,稳而无声。 "翅膀的起篾点在哪?"周远问。 周守拙没有回头。"从身子最外圈的左边第三个锁点出发,往外扩四格,起点。翅膀用三角编和梅花编,和山雀一样。起完第一圈之后过来给我看一眼。" 周远嗯了一声,把图纸翻到翅膀那一页。他拿尺子在图纸上量了起篾点的位置,又在图纸边缘写下了对应的坐标数字,然后落针。篾针从身子最外圈左边第三个锁点出发,带着细篾条往外扩了四格,折出第一个直角,沿着图纸上标好的翅膀弧线走了半圈。第一圈的前两格他走得慢,每走一格就停下来用指腹捋一下篾面的平整度,到第三格的时候不再停顿了,篾针带动篾条匀速地向前走,弧线顺着翅膀的轮廓线延伸着,中间没有偏斜。一圈走完之后他放下篾针,把柏木板端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周守拙旁边,把木板递过去给他看。 周守拙放下手里的喜鹊,侧过头看了看柏木板上的那道弧线。翅根的起点和身子的衔接处咬合紧密,弧线沿着图纸上标好的方向延伸了半圈,折线顺直没有偏斜。他看完了把柏木板还给周远。 "起得不错。继续走第二圈。" 周远端着柏木板走回条凳前坐下,重新拿起篾针和细篾条开始走第二圈。工坊里的晨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暖白,从南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那些浮在光里的竹屑粉粒在空中慢慢地打着转,落在他手里的柏木板上,落在那些刚编好的纹路上,落在他那双已经开始变硬的手上。他低着头,手里篾针带着篾条匀速地穿行在经纬篾之间,动作稳而连贯,像是在那条已经被走过很多遍的路上又迈出了新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