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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潮退(第三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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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的饭比平时吃得晚了一些。周守拙把喜鹊的身子和部分翅膀编完之后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已经快一点了。他把篾针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然后去灶房把电饭锅里的饭盛出来,又把早上剩的半条鱼从冰箱里端出来回锅热了热。周远跟过来帮他把碗筷摆好,两个人的动作里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配合,他递碗的时候周守拙正好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指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又分开,各自端着碗在八仙桌对面坐了下来。 饭桌上比平时安静一些。周远低着头吃饭,夹菜的频率比前几天慢了一些,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会儿才又夹起一筷子鱼肉。周守拙喝了两口汤,也把筷子放下来,看了他一眼。 "在想明天那只山雀?" 周远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嗯。在想第一圈从哪个点起篾。图纸上标的中心点在鸟身子的正中间,但编到基底上之后经纬篾的密度和图纸上的比例不是完全对应的,我在想要不要把起篾点往左偏一格。" 周守拙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拿筷子把碗底的姜片拨到一边,然后把碗放下。"偏一格试试。起篾点偏了,后面的圈数能找回来。起篾点没偏但经纬篾的间距对不上,走到后面越走越歪,整只鸟的轮廓就歪了。" 周远嗯了一声,把这句也记了下来。他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来:"如果偏一格之后第一圈走完发现还是歪的,是不是要拆掉重来?" "第一圈拆了重来不算什么。"周守拙把碗里的最后几粒米饭拨进嘴里,"我学艺的时候第一只鸟编了三天才编出第一圈,前面拆了十几遍。师父说编竹子的第一圈就像盖房子的地基,地基正了,上面的墙怎么砌都不会歪。" 周远没有再问,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筷收了去洗,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从灶房传出来,和堂屋里老挂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一急一缓。周守拙坐在桌旁没有动,侧耳听着灶房里的动静——洗洁精瓶子被按了两下、瓷碗在流水里翻动、筷子被沥水架上的筷筒收进去时发出的一阵细碎的碰撞声。那些声音串在一起,已经变成了一种熟悉而确定的日常,和篾针穿过经纬篾的沙沙声一样,在屋子里铺展开来,填满了每一个安静的角落。 周远从灶房出来的时候袖子挽在小臂上,手背上还挂着水珠。他在八仙桌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 "那个人回你了吗?"周守拙问。 "回了。"周远说,"他说他在外地出差,要下个星期才能抽出时间来青石镇一趟。但他先拍了一段六瓣梅花的视频发过来了。"他把手机重新掏出来划了两下递过去,"我还没看。" 周守拙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缩略图,一张柏木板上放着一朵编好的六瓣梅花,光线有些暗,花瓣的轮廓看得不太清楚。他点开播放键,画面里一只手正在把一朵梅花从木板上托起来,镜头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展示了那朵花的弧壁和回环封口。弧壁的弯曲度还算匀称,回环交汇处的结点虽然不够光滑,但锁点都收紧了,没有松动的。他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周远。 "弧壁的弯曲度可以,但收口的时候拇指压得不够久,有两个锁点只压了一拍就松了。你回他一句,收口的时候多压两拍。" 周远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抬起眼睛看了看周守拙。午后的光从西窗斜进来,在堂屋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区,光区的边沿正好停在周守拙的脚边,没有漫过来。 "你觉得他算不算有底子?"周远问。 "有底子。弧壁走得不够润,但能看到手上是有功夫的。那种弧度的弯折法,没碰过竹篾的人做不出来。"周守拙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搭在身前,"等他自己把收口的毛病改过来再说。" 周远点了点头,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往工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午我继续在基底上把剩下的两片过渡龟背纹编完。编完了就开始算那只小号山雀的尺寸,把每一圈的坐标都写在图纸边上。" "行。"周守拙坐在竹椅里没有起身,"你把那两片编完过来叫我,我也该把喜鹊翅膀的第二层收口了。" 周远推开工坊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半掩着,午后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堂屋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条。周守拙坐在堂屋的竹椅里没有立刻起身,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工坊里传来篾针穿过经纬篾的沙沙声——细碎的、绵长的、不急不缓的,和周远刚回来那几天的节奏比起来已经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竹篾在手里被弯折的次数多了之后,产生了一种自然而然的顺滑感,每一针都比前一针少了一分迟疑。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和工坊之间的门槛处停了一下。周远正坐在条凳上低头编着龟背纹,柏木板架在膝盖上,手指在粗篾和细篾之间交替着。午后的光从南窗斜斜地打进来,把他后颈那些碎发照得透亮。他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像是感知到了门槛处那道目光的重量。 周守拙没有开口,跨过门槛走进工坊,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来。他拿起篾针和细篾条,把那只喜鹊翅膀上还没收口的最后几圈龟背纹续上,篾针穿过经纬篾的阻力在他指间顺滑地游走。两个人隔着半张工作台的距离各自编着各自的纹路,谁也没有出声,工坊里只剩下篾针穿过经纬篾和竹篾折角的沙沙声,一高一低,一快一慢,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铺展开来,像一段被重复织了很久的老布,经纬线已经密得看不见缝隙了。 周守拙把喜鹊翅膀最后几圈龟背纹收完之后,放下篾针看了看整只鸟的轮廓。从鸟身中段到翅膀根部,龟背纹的圈数从中心往外扩了将近二十圈,粗篾和细篾交替着铺满了一片饱满的扇形区域,折线顺直,间距均匀,每一个直角都折得干净利落。翅膀最外缘处还剩最后一圈细篾没有收,形成了一个开放的弧度,等着第二天和下一段纹样衔接。他用指腹沿着最外圈折线走了一遍,确认了每一处锁点的牢固程度,然后把篾针插回笔筒里。 周远那边也停了手。他把柏木板从膝盖上端起来看了看,两块过渡龟背纹的位置和尺寸都和图纸上标的虚线框吻合,四片纹样整齐地排列在喜鹊右侧,形成了一条平行的过渡带。他看了一会儿,把木板放回架子上,然后从抽屉里把那张山雀的图纸抽了出来。 "算尺寸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守拙侧过头来看他。周远把图纸在台面上摊平,拿尺子和铅笔开始量尺寸。他先量了图纸上山雀身子的中心点,然后用铅笔在图纸边缘标记好坐标,又量了翅膀根部的起始位置和尾部第一根尾羽的收口坐标。每量完一处他就在图纸上写下对应的数字,写完之后对照着手机拍的那张照片复核了一遍,又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整张图纸的边缘已经被他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标记,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细密的注释。 "量完了?"周守拙问。 "量完了。"周远把尺子放下,"身子的中心点对基底上第三根经篾和第四根纬篾的交汇处,往左偏一格。翅膀根部的起始位置在中心点往右走六格的地方。尾部第一根尾羽的收口坐标在身子中心点往下走十格。"他把图纸往周守拙面前推了推,"你帮我看看这个坐标和基底的间距对不对得上。" 周守拙接过图纸,拿起尺子自己重新量了一遍。他每量一处就在图纸上轻轻点一下,点到第三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铅笔在翅膀根部的坐标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翅膀根部的坐标往左再偏半格。"他把图纸放回周远面前,"你量的位置偏右了半格,编到翅膀中间的时候会接不上身子的龟背纹。" 周远凑过去看了看那个被画了圆圈的位置,用尺子重新量了一下。半格的偏差很小,只有一根细篾的宽度,但他的铅笔在图纸上划了之后,新的坐标点和原来的那个点之间确实有一道细微的偏移。他拿橡皮把原来的数字擦掉,写上了新的坐标,又把整张图纸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 "明天早上拿这根篾条试第一圈。"他从篾筒里抽出一根新的细篾条放在图纸旁边,"先走两圈看看位置对不对,不对再拆。" 周守拙嗯了一声。他把目光从图纸上收回来,拿起篾针重新回到那只喜鹊身上,把翅膀最外缘那圈还没收的细篾续上了。篾针穿过经纬篾的间隙,带着细篾沿着最外圈折线的走向走完了一圈,在翅尖收口处锁住了。整只喜鹊从身子到翅膀基部全部闭合了,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密实的哑光。 周远坐在对面,把那根篾条和图纸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图纸上山雀的轮廓线走了一遍。他的指腹从中心点出发,沿着身子的弧线走到翅膀根部,再沿着翅膀的弧线走到翅尖,最后从翅尖沿着尾羽的收口线走回尾部。整条路径在指腹下面被完整地走了一遍,像一列火车沿着铁轨从头到尾驶过了一趟,确认了轨道的每一个接缝都是平整的。 他走完之后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那根篾条放在工作台左手边的篾筒旁。窗外的光已经从午后的明亮转向了傍晚的暖黄,桂花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斜长,那些嫩芽的轮廓在逆光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褐色剪影。 晚上吃的是周守拙蒸的鸡蛋羹和一碗冬瓜汤。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就着日光灯吃了饭,话不多。周远吃完饭把碗收了洗了,坐在堂屋的竹椅里看了会儿手机,然后又翻出备忘录看了一遍白天记下的那些口诀和尺寸。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行就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一下对应的编织动作,像是要把那些文字和动作之间的关系再确认一遍。 周守拙从灶房收拾完出来的时候,看见周远还坐在竹椅里,膝盖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正望着窗外出神。窗外的夜幕上挂着几颗稀疏的星,被院墙上老桂花树的枝丫挡了大半,只能看见零零落落的几点白光。 "明天几点起?"周守拙站在门槛边问。 "你什么时候起,我什么时候起。"周远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先泡手,然后做开合,然后编第一圈。编完第一圈给你看。" 周守拙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屋里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见周远正把那张图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堂屋的桌上又看了一遍。日光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把周远低垂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尺寸和步骤。他把图纸看完了,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守拙的方向。 "早点睡。"周守拙说。 "嗯。"周远把堂屋的灯关掉了,咔嗒一声,整个屋子暗了下来。周守拙听见他摸着墙走回自己房间的脚步声,轻而稳,鞋底蹭过水泥地面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响。那声音进了房间之后停了一瞬,然后是门被合上的轻响,再然后是一段安静的沉默。 周守拙躺进被子里。窗外的星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极细的白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光,脑子里还转着明天的事——周远要编第一只完整的鸟,从中心起篾走两圈,然后停下来给他看。他想着那两圈应该不会歪,起篾点已经偏了一格,尺寸也都复核过了,只要能走顺第一圈,后面的圈数就不会偏。他想着想着就合上了眼睛,竹子的清苦气息从工坊的门缝里渗进来,淡淡的,凉凉的,在黑暗里慢慢扩散开,铺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