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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缺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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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把那片龟背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沿着折线从内方走到外方,又从外方走回内方,像在丈量一段已经走过的路。晨光在竹篾的折角处折出细碎的光点,把那些直角的转折照得棱角分明。他把手从基底边沿收回来,抬起头,目光越过工作台落在对面周守拙的脸上。 "这一片龟背纹,在屏风上能留下来吗?还是最后要拆掉?" 周守拙看了一眼那片嵌在基底上的龟背纹。四圈方形框框相套,粗篾打框架,细篾填空当,和周围的空白区域之间界限清晰。"留。"他说,"你走的位置正好是第二只喜鹊和下一只鸟之间的空隙地带,这几圈龟背纹留下来当过渡纹样,不用拆。等后面的鸟编到这一片的时候,龟背纹会和鸟身子的纹路自然地连在一起。" 周远听了,又低头看了看那片龟背纹。他的手指沿着最外圈粗篾的折线走了一遍,指尖按在每一个拐角的锁点上停了停。"那这个空隙是专门留出来让过渡纹样走的?还是随手挑的一块空地?" "图纸上标好的。"周守拙翻开那张图纸,指着喜鹊右侧一片用虚线框起来的区域,"每一只鸟和下一只鸟之间隔两指宽的过渡带,过渡带的纹样可以走龟背、走菱花、走回字。你走的那片正好是龟背的位置。" 周远凑过去看图纸上的虚线框,框的尺寸和他走的那片龟背纹的大小几乎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把图纸放下,坐回条凳上,重新拿起篾针和一根粗篾条,在那片龟背纹旁边又起了一片新的。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从容了,篾针穿过基底经纬篾的时候阻力还在,但他的手腕已经习惯了那份阻力,折直角的时候力道精准,第一圈的四个角折得干脆,没有像刚才那样在第一圈多花将近一半的时间。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依序扩出去,每一圈的速度都比上一片龟背纹快一些,到第四圈收口的时候他已经能一气呵成地走完一整圈而不需要中途停顿了。 他把篾针放下,两片龟背纹并排嵌在基底上,一片四圈,一片四圈,中间隔着大约一篾宽的间距,形成一条平行的过渡带。周守拙从工作台另一侧探过身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和周远嘴角那道弧度几乎平行。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编到了午前。周远在基底上又补了两片龟背纹的过渡样片,每片四圈,把喜鹊右侧那一片虚线框区域全部填满了。四片龟背纹排列在一起,方形框框相套,折线顺直,每一个直角都干净利落,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像用尺子比着编出来的。他把篾针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然后站起来去灶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周守拙手边,一杯自己端着靠在工坊的门框上慢慢喝。 周守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编那只喜鹊的第二层龟背。这一层已经走完了大半圈,他从喜鹊的翅膀根部出发沿着鸟身子的轮廓往尾部方向走,龟背纹的圈数从中心往外扩了十二圈,粗篾和细篾交替着铺满了一片匀称的扇形区域。他的手指在经纬篾之间穿梭着,篾针带篾条走过一个又一个直角,拐折处没有多余的弧度,折线之间的间距均匀,整片龟背纹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沉稳的、密实的哑光。 周远站在门框边把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回灶台上,走回工坊在条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拿起篾针,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周守拙的手指在喜鹊的龟背纹上起落着。那双手的动作已经不需要思考了,每一道折线、每一个拐角、每一次锁点按压,都像流水一样自然地发生在手指和篾条之间,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他看着那些动作,像是在看一条已经被走了几千遍的路,路上的每一块石板都已经熟到了不再需要低头去看的程度。 "爷爷,"他开口说,"明天我想试一下在屏风上编一只完整的鸟。不用太大,比山雀小一号就行,从中心起篾到收口全部自己来。" 周守拙的手指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第一只完整的鸟,你想编什么?" "山雀。"周远说,"你编过的那只,我照着图纸缩小一圈,把三角编和梅花编的配比改一改,看看能不能走出一只小号的。" 周守拙把手里的篾针放下,转身从工作台旁边的篾筒里抽出一卷细篾条和一捆粗篾条放在周远面前,又把那张图纸翻开到山雀的那一页,用镇纸压住。 "今晚把图纸上的尺寸换算一遍,从中心起篾的位置到翅尖收口的距离全部算清楚,明天早上来找我,先自己走完第一圈给我看。" 周远把图纸接过来,用手机把山雀那一页拍了照,然后把图纸折好放回工作台上。他没有再说话,从篾筒里抽出一根细篾条和一把干净的小号篾针,又在木板上开始练弧心绕圈。手指的动作已经比最初那一天圆润了很多,弧心的位置被他压得又稳又准,篾条穿过锁扣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一圈绕完一圈接着绕,中间连一口气都不需要换。 午前的光从南窗涌进来,把工坊里的每一根竹篾都照得亮堂堂的。周守拙把喜鹊的第二层龟背编完了最后两圈,放下篾针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侧过头看着周远。周远正低着头发丝上沾了一小片极薄的竹屑,在光线下透着一层淡淡的蜜色,他没有察觉,继续专注地绕着他的弧心。 周守拙没有叫醒他。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篾针开始给那只喜鹊收口——翅膀根部最后一道锁点,拇指按压到位,篾针穿过锁扣之后他微微侧了一下手腕,把篾尾轻轻地压进了经纬篾之间,整只喜鹊的身子从中心到翅膀根部十几圈龟背纹全部闭合了,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密实的光。他放下篾针,手边那只喜鹊已经初具雏形了,翅膀还没编完,但身子饱满匀称,和旁边那只山雀的轮廓形成了清晰而自然的对比。 午前的光在工坊里铺展开来,把那些浮在空气里的竹屑粉粒照得纤毫毕现。周守拙把喜鹊收口之后没有急着放下篾针,而是侧过身子,把那幅基底往周远那边推了推。"你过来看看这只喜鹊的身子和图纸上的比例差多少。" 周远从条凳上起身走过来,弯下腰凑近基底。那只喜鹊的身子从中心起篾走了十几圈龟背纹,粗篾打底细篾填空,整个身子的轮廓饱满浑圆,从鸟身中段往翅膀根部过渡的几圈纹路渐渐收窄,形成了一个流畅的弧度。他掏出手机翻出图纸的照片,并排对照着看了几秒,然后说:"身子比图纸上的轮廓大了半圈左右,翅膀根部的收口位置比图纸标的多走了一圈。" "多走一圈是对的。"周守拙用手比了一下鸟身和翅根之间的过渡区,"图纸是平面的,编到基底上之后经纬篾有厚度,实际占的面积比图纸上画的大。以后你编的时候在图纸尺寸之外再多留一圈的余量,不够了能补,多了不碍事。" 周远把这句话记下来,没有拿手机,就那么用脑子记住了。他的目光从那只喜鹊身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只已经完整编好的山雀上。山雀的身子用三角编打底,翅膀叠了梅花编,尾部七根尾羽从短到长排列成扇形,喙部收口处那个小转角干干净净的。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沿着山雀翅膀的弧线走了一遍,指腹从翅根出发滑到翅尖,又沿着翅尖的弧线滑回来,指尖停在了翅根和身子连接的那一圈梅花编上。 "这只山雀从起篾到收口,你编了多久?"他问。 "前后加起来大半天。"周守拙把篾针插回笔筒里,"中间歇了好几次,手酸了就去转转。你明天编小号的那只,时间应该比我短一些,尺寸小了篾条走得快。" 周远嗯了一声,把手指从山雀翅膀上收回来。他回到自己的条凳上坐下来,拿起那张图纸翻到山雀那一页,从篾筒里抽出一根细篾条和一把小号篾针,又拿尺子在图纸上量了几处关键尺寸——身子的中心点、翅膀根部的起始位置、尾部第一根尾羽的收口坐标。他边量边在图纸边缘用铅笔写了几行数字,写完之后又复核了一遍,然后把图纸和篾针放在一起。 周守拙坐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些。看着周远的铅笔在图纸边缘写下那些数字的笔迹,工整而紧凑,每一个数字都写在对应的尺寸旁边,没有涂改也没有模糊。"你以前学画画的时候量过尺寸?" 周远在纸上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夜校教素描的时候要量比例,用铅笔比着物体量,再画到纸上。习惯了。" "那编竹子和画画的量法有什么不一样?" "量法差不多。"周远把铅笔放下,"但是画画量完比例之后用笔落纸,错了可以擦掉重来。编竹子量完比例之后用篾条走,每一圈错了都拆不掉,得从头再来。" 周守拙没有接话。他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周远把图纸折好收进工作台旁边的抽屉里,又把那根细篾条和篾针放在柏木板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午前的光从南窗涌进来,打在周远的侧脸上,把他低头时颈后那几根碎发照得微微透明。 "那就不能错。"周守拙说,"所以画图纸的时候多画几遍,量尺寸的时候多量几遍,走到手上的时候就不用再回头了。" 周远把抽屉推回去,坐在条凳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的那些红痕和破皮已经愈合了大半,结痂的地方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肤。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虎口处那一片被篾针磨过的区域已经开始发硬了,虽然还远没有形成真正的茧,但皮肤表面已经不再是刚回来时那种完全的柔软了。 "手再磨几天就能起茧了。"周守拙说。 "起茧之后是不是就不疼了?"周远问。 "起茧之后换个地方疼。"周守拙摊开自己的手掌给他看——掌心从拇指根部到小指的基部全是厚厚的老茧,颜色深黄,纹路模糊,像一片被反复压实的竹皮,"但疼完之后手就不怕疼了。竹编这东西,手不怕疼了才算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