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窗帘被风吹开了一半,月光已经退了,路灯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浅白。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安安静静地黑着,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手机亮了,锁屏界面上跳出来一行时间——五点零三分。 周明远从床上坐起来。他坐起来的动作很轻,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极短的嗡鸣,像一只虫子从暗处飞过又静下去。他穿着昨晚没换的灰夹克躺在床上睡了一夜,夹克的前襟压出了几道深褶,左边口袋里的那一摞纸被他的身体压了一整晚,边角软得更厉害了,隔着布料摸上去,纸页叠在一起的那块厚度像一本合拢的小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了。天色还是深的,但东边的地平线已经透出了一线极浅的灰蓝,像墨水在水里刚刚开始化开的样子。镇子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沉睡着,没有炊烟,没有鸡鸣,路灯的光在空旷的街道上铺了整夜,灯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洗漱用了不到五分钟。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抬眼看了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睑下方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暗影,是昨晚睡得不够深留下的,但目光是透亮的。他用毛巾把脸擦干,毛巾的边缘蹭过眼角时他的手停了一下,想起昨天早上在这面镜子前,他看见的是一个将要面对四十三张空椅子的人。现在他站在这里,他今天要去面对的是四十三张准备坐满的椅子。 他穿好外套,把那叠纸从左边口袋拿出来理了理。纸张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夜,摸上去温热,边角微微卷起,他用手掌把它们压平了。何秀英的短信截图在最上面,赵卫国的随笔本对折夹在中间,林建国的信封和牛皮纸叠在一起,王大勇那片写字的牛皮纸被压在最后。八张纸,每一张上面的字他都记得位置——何秀英那行"我听见您在点名了"写在纸的背面偏左四分之一处,赵卫国那张浅黄色练习本纸上的墨渍洇在第三行的末尾,苏小曼的照片拍的是速写本的右下角,上面铅笔写的那行字"明天下午,我能坐原来的位子吗"收笔的时候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他把纸张重新叠好放回口袋,拿起钥匙,出门。 外面的空气凉而湿,带着泥土和植物在夜里吐息了一整夜之后积攒下来的潮气。街道上还没有人,只有一只瘦瘦的黄猫蹲在路边的矮墙上,看见他走过来,尾巴尖动了动,没跑。周明远走过包子铺的时候卷帘门还拉着,里面暗着,没有灯光,没有白气。他看了一眼铺子招牌上那几个褪了色的字——"陈记包子",字迹的边缘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他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走。路面上的碎石子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的声音比傍晚的时候闷一些,带着一点黏脚的湿度。路两旁的梧桐树在晨风里微微摇着,叶片边缘挂着细密的露珠,在路灯的光线下每一颗都亮着,像谁把一小把碎玻璃撒在了叶子上。 学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关着,传达室的灯已经亮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铁门内侧的传达室窗户被推开了半扇,老陈的脸从窗户后面探出来,一手端着搪瓷杯,一手冲他摆了摆。 "周老师,今天够早的。"老陈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含混,像是嗓子还没完全醒开,但杯子里的水是烫的,白气在他面前散成了一团。 "老陈,那个学生来了没?" 老陈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回头往传达室里面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自己搭在窗台边沿的胳膊,落在传达室内侧靠墙的那张长条木凳上。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传达室的窗户框住了里面的画面,木凳上坐着一个人。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端端正正,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下巴藏在拉链头后面。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里捧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透明白的,里面一团圆鼓鼓的东西,白气在袋子内壁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里面的东西遮得朦朦胧胧的,只透出一团模糊的暖白。 他坐着,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手心里的塑料袋。传达室的日光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发顶照出了一层淡白的亮。 周明远站在铁门外,隔着那道栅栏,隔着那个灯光昏黄的传达室窗口,看着里面那个坐在木凳上的少年。老陈把窗户又推开了半寸,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这孩子五点半就到了。我说你咋来这么早,他说怕晚了包子凉了。我说那你进来坐,他就在那条凳子上坐了快四十分钟了,塑料袋一直捧在手里,没放下来过。" 周明远的右手搭在铁栅栏门的横杆上。横杆上的铁锈在晨露里变得有些滑,他的指腹压在上面,感受到金属表面那种潮湿的凉意。 "老陈,"他说,"开门。" 老陈从传达室里走出来。他走到铁门内侧,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铁锁"咔"地弹开,门轴在转动的时候发出一阵涩而长的摩擦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老陈把门拉开了一扇,门扇的铁栅栏上挂着的露珠被震落了几颗,打在水泥地上,声音细碎得像落了一小片雹子。 周明远从门缝里走进去。他走进校门之后没有停步,径直走到传达室门口。他的皮鞋落在传达室门外的水泥地上,声音被清晨的空气压得很实,每一步都短促而笃定。他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里面坐在木凳上的少年。 王大勇抬起头来。 他的两个虎牙露出来了,白而亮。他捧着的塑料袋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路,又在传达室里焐了四十分钟,塑料袋的内壁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像蒙了一层毛玻璃。袋子里面的包子隔着那层水雾看不真切,只有一团暖融融的白影。 "老师,"王大勇说,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亮堂堂的,连一点砂砾的痕迹都没有了,"我带了。" 他站起来,把塑料袋往前递。塑料袋在他递出去的时候内壁上的水雾滑了一下,一小片透明的水珠沿着塑料袋的内壁滚下来,在袋底汇成了一颗圆润的水滴。透过那片被水珠划开的透明区域,周明远看见了里面的包子——白面皮,褶子收了十二道,从中心向外旋开,褶与褶之间的间隙均匀,像一朵被仔细叠好的棉布花。面皮上还在微微冒着白气,虽然隔着塑料袋看不真切,但那团白气在袋子里不断地生出来又散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呼吸着。 周明远接过来。塑料袋是温的,隔着塑料布传来的热度不高不低,正好是那种"烫不到手但摸上去就知道是刚出锅不久"的温度。他把袋子提在手里,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包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王大勇。 "你几点去买的?" "四点半。"王大勇说,"在家先洗了脸,换了鞋。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到陈奶奶铺子的时候她刚揭开第一笼。我就站在摊子前面等了一笼,等第二笼出锅。" "为什么等第二笼?" 王大勇的目光从周明远脸上移到了他提着的塑料袋上,看着那只在袋子里安静躺着的包子。"第一笼包子虽然出锅早,但是发面时间不够,褶子收得没那么紧。第二笼的面多发了二十分钟,筋道,面皮能撑住馅的油水,一路拿过来不容易凉透。" 周明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传达室门口,清晨的风从校门外面灌进来,吹动他灰夹克的下摆。他提着的塑料袋在他手边轻轻晃着,袋子里面的白气在晃动里散了又重新聚起来。 "大勇,"他说,"你从去年九月开始,每天早上买包子的时候也等第二笼吗?" 王大勇站在传达室的木凳旁边。他站得很直,白色运动鞋的鞋带蝴蝶结系得跟昨天一样端正,鞋底边缘的泥已经干了,灰白色的裂纹比昨天更深了,有几处细小的泥片已经脱落了,露出鞋底原本的橡胶颜色。 "每一天都是第二笼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冬天的时候陈奶奶心疼我,说让我买第一笼的,早点买了早点去学校。我说我还是等第二笼的。第二笼的面发得够,褶子收得紧,包子的热量能多留一会儿。从校门口走到您办公室要四分钟,第一笼的到那儿就不冒气了,第二笼的还能冒。" 清晨的风从校门外面又吹了一阵进来,把传达室门口一截干枯的梧桐叶卷起来,贴着水泥地翻了两圈,卡在了铁栅栏门的底座和水泥之间的缝隙里。周明远把塑料袋换到左手里提着,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一摞已经被体温焐暖了的纸。纸的边角叠在一起,触感厚而密实。 "那今天呢?"他问。"今天从陈奶奶那儿到办公室要走多久?" 王大勇想了想。"今天是走到教室。从陈奶奶那儿到教室,比到办公室远三十步。" 周明远把塑料袋提起来,提到眼前的高度,隔着那层蒙了水雾的塑料布看着里面的包子。"三十步。包子还是热的。" 王大勇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两个虎牙在传达室门口的路灯光下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他从传达室的木凳旁边走出来,走到周明远面前,伸手接过了周明远左手提着的塑料袋。他的指尖碰到周明远的手指的时候,周明远感觉到了他手背的温度——凉的,是清晨的空气把他焐凉了。 王大勇提着那个塑料袋,转过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明远站在传达室门口的晨光里。灰夹克的衣摆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身后的天边那线灰蓝正在慢慢变浅,从蓝变成白,从白变成浅金,像一道正在一点一点被擦亮的铜边。 "周老师,"王大勇说,"走吧。包子到教室就凉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白色运动鞋落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鞋带蝴蝶结一上一下地颠着,像两只安静飞着的白蝴蝶。他右手提着的塑料袋在他身侧轻轻晃着,袋子里面那只十二道褶的包子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摇摆,白气还在不断地生出来,聚拢,散开。 周明远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初升的晨光从教学楼后面的地平线上漫上来,把他灰夹克的轮廓染了一道浅浅的金边。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传达室门口的老陈端着搪瓷杯,站在铁门旁边看着那一前一后两个背影往教学楼走去,杯口冒出来的白气在他面前散成了一团,被他轻轻吹了一口气,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