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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四十三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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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站在门口,手里那两张红头文件的边角被她攥出两道深痕。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肩膀往下一沉,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卸掉了。"周老师,我进门的时候听见您在点名。" 周明远点了点头。"坐吧,你位子还在第四排。"他没说"迟到"两个字,只是往窗边偏了一下头,示意她进来。李梅把红头文件夹在腋下,走过第一排林建国空着的座位,走到第四排靠走廊那一侧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把西装外套的下摆掖了一下,动作利索,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迅速安顿自己。她坐下之后把文件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卷起来的边角,然后抬起头来看黑板。 何秀英偏过头看了李梅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苏小曼把速写本往靠墙的方向挪了两寸,给旁边的刘雨桐腾出多一点桌面空间。赵卫国的目光从窗外的梧桐叶子上收回来,落在李梅那两张红头文件的红字抬头上,停了一会儿又挪开了。 周明远把花名册合上放回教案底下。他抬手重新握住那支粉笔,指腹摩挲了一下粉笔的棱角,粉灰细细地沾在他的指纹里。"刚才我们讲到通感。"他说,"朱自清把荷香写成'渺茫的歌声',把视觉和听觉叠在一起。你们都有自己擅长用的感官。何秀英的眼睛,王大勇的手,苏小曼的线条,赵卫国的耳朵。" 赵卫国坐在窗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的左胳膊搭在窗台上,创可贴的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但他没有去按。他问:"周老师,我为什么是耳朵?" "因为你写你妈住院的时候,你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妈摔的那一下不太重'。你听见的是'那一'声。"周明远把粉笔横过来,在"通感"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条横线,"你写你妈背比墙硬,你写的是推门的'咯吱'声,你写的是保温杯搁在桌面上'咔'的一声。你没说过你看见什么,但你听见的东西全落在纸上了。" 赵卫国把搭在窗台上的手收回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木纹的凹槽里划了半道,停住了。"我以为我写的是我看见了。"他说,声音低了一点,"我以为我看见了我妈的背。" "你看见了。"周明远说,"但你记住了声音。你写'我妈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跟家里厨房那扇门一样。'你把两个声音连起来了。你让读者听见了同一道门轴响了两遍。" 赵卫国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自己那只停在木纹凹槽里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像是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教室前门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是被人用手掌从外面推开的,推开的力度不小,门板撞在门吸上发出"啪"的一声。门口站着一个人——短头发,圆脸,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下巴缩在拉链头后面。他怀里抱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露出来几截管状的物件,像是画筒又像是卷起来的纸。 高个子男生。周明远记得他,他叫孙磊,坐在第六排靠墙。他怀里那袋东西被他抱得紧紧的,进门之后他没有立刻找座位,而是先站在讲台侧面看了看黑板上的字,嘴唇无声地读了一遍"通感"和"看见即写作",然后才往第六排走。他走路的时候帆布袋子里的东西互相碰撞,发出钝钝的"咚咚"声,像木质的东西碰在一起。 他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解开束口绳,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画框。报纸的边角被胶带缠了好几层,裹得很仔细。他把画框搁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把帆布袋塞进桌肚。 第六排又有一个人进来了。女孩,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的折痕压在中间,拇指卡在那道折痕里。她走到第六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书搁在桌面上,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然后抬起头来。 周明远的目光越过一排一排的课桌,从第一排空着的林建国的座位开始数——第二排陈海波,第三排苏小曼和刘雨桐,第四排赵卫国和李梅,第五排何秀英,第六排孙磊和那个看书的女孩子,最后一排王大勇。十个人。四十三张椅子,坐了十张。 他转身面向黑板,在那行"看见即写作"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听见即写作"。粉笔在"见"字的最后一捺上顿了一下,收出一个笔锋。 "苏小曼。"他说。 苏小曼的脊背在座位上动了一下,手从速写本的封面上抬起来。"老师。" "你写《秋天》的时候,你听见了什么?" 苏小曼把速写本翻开。她翻到第三页,指尖点在左下角那行用铅笔写的字上,那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把纸划破。"我写的是,'秋天的第一片叶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像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是听见的,还是看见的?" 苏小曼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腹按着那行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看见它掉下来了。我看见它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然后我听见它落地——"她顿了一下,"其实叶子落地没声音。但我写它叹了口气的时候,我在心里听见了。" 周明远把粉笔放回盒子里。"对。那就是写作者该有的耳朵。你替那片叶子叹了口气。" 苏小曼把速写本合上了。她合上之后两只手压在封面上,那本被胶带粘过的本子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反光。她的嘴唇抿着,但嘴角的线条比刚才平缓了一些,像是那道绷了很久的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松了半度。 第六排那个看书的女孩把书合上了。她合上书的时候书页夹着拇指,发出"咔"的一声。她站起来,手里捏着那本书,走到讲台前面,把书搁在讲台边上。 "周老师,"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她念书时一样没有多余的起伏,"您上学期期末给我的作文批语写了七个字。您写的是——'你听见了风的声音。'我这半年一直在想,风有声音吗?后来我去操场跑步,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的声音。我想我听见了。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您说的那个。" 周明远低头看着讲台边上那本书。书页翻开的那一面正好是他批改过的那篇作文,红色圆珠笔的字迹在一段文字的结尾处写了一行批语。那七个字横写在他的笔迹底下,被他看了又看,看了很多遍。 "你听见了。"他说。"你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耳朵里那个混在一起的声音,就是你自己的呼吸声和风声叠在一起的声音。那就是风声。" 那女孩把书拿回去,走回第六排坐下,翻开书页重新压到那道折痕的位置。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落地比刚才轻了一些。 教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了。这一次进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人的脚跨进门的时候大声喊了一句"报告",声音洪亮得跟敲锣似的。后面那个人的动作慢一些,进门之后先在门框边站定了,目光在教室里面转了一圈,落在了最后一排王大勇旁边的空位上。 前面那个高个子男生三步并两步走到第七排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链没拉好,里面掉出来半块橡皮,滚到地上,被他又弯腰捡起来。"周老师,我迟到了二十七分钟。早上我叔把我家那辆三轮车开走了,我走过来的,三公里,走了三十五分钟。" "坐下。"周明远说。 后面那个人还在门框边站着。他比前面那个矮半个头,肩膀瘦削,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有拉,敞着,里面是一件洗了太多次发白的蓝条纹T恤。他手里攥着一卷纸,纸卷外面裹着一层透明塑料薄膜,被光线照得亮晶晶的。他走到王大勇旁边那个空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把那卷纸放在了桌面上,然后用两只手把椅子往桌子里推了推,才坐下来。 那卷纸在他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塑料薄膜里透出来的是几张画,铅笔素描的,画的是一个人和一辆车的轮廓——一个修自行车的背影,弯腰趴在车架上,手里攥着一把扳手。画面上的人侧着身子,半边脸被车架的阴影遮住了,但那只攥着扳手的手画得很清楚,指节粗大,指甲缝里的黑线一笔一划地描了出来。 王大勇看见那几幅画的时候,他转头了。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孩子的桌面上,落在那几幅被塑料薄膜裹着的铅笔素描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课本上,手指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老师,"王大勇旁边的那个孩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是亮的,"那几幅画是我画的。画的是林建国。" 教室安静了一瞬。周明远从讲台后面走出来一步。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的。"林建国现在在老刘那儿拧螺丝。你画了他拧螺丝的手。" "嗯。" "你怎么画的?" "我看了他一个小时。"那孩子说,声音还是亮的,但语速慢了下来,像是边想边说,"他拧螺丝的时候不看手,看那个螺纹口。他的手指头跟着螺纹转,转一圈歇一下,转一圈歇一下。我画的时候先画了手指头,再画的扳手。" 周明远走到第七排和第六排之间的走道上,停在那孩子的课桌旁边。他低下头,隔着那层塑料薄膜看着里面的人像。画纸上铅笔的线条排得很密,每一道都跟着手指关节的弧度走,从指根到指尖,收尾的地方轻轻提了一下,像是描画者落笔时屏住了呼吸。 "你现在开始写下来。"周明远说。"把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写下来。'他拧螺丝的时候不看手,看那个螺纹口。'你把它写成句子。" 那孩子从桌肚里掏出一本作文本,翻开空白页。笔尖落下的时候,他先画了一个逗号,然后开始写字。周明远站在他旁边,看见第一行字从笔尖下长出来:"林建国的手指跟着螺纹转,转一圈歇一下……" 他退回了讲台。阳光已经从南窗往西移了约莫一掌宽的距离,把地砖上那些梧桐叶的影子拉长了。第四排靠窗,李梅把那两张红头文件翻了个面,压在课本底下。第五排,何秀英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冬天踩过一层薄霜。最后一排,王大勇坐着的椅子旁边,那个塑料薄膜裹着的卷纸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软的亮。 周明远把教案翻到下一页。纸页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水面被投入了一块小石头,涟漪从讲台向四面荡开。他低头看见教案的右上方,被他塞进去的凉包子还在,纸页的边角压着包子皱缩的面皮,面皮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纹。 他没有把包子拿出来。他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把教案翻到了《荷塘月色》的最后一段。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黑板上,长而淡,像一个立在讲台后面的第二个人。 他正准备开口继续往下讲,教室的前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门的节奏很慢,三下,每下之间隔着大约两秒,像是敲门的人不确定该不该敲,伸出手又缩回去,最后还是落在了门上。 教室里的十一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先露出半张脸——下巴尖的,颧骨上有一小片浅浅的晒斑,眼窝微微陷下去。然后整张脸露了出来,然后是整个人。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袖口的扣子缺了一颗,另一颗松松地挂着,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样子。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不是早上那种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是真正的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得整整齐齐。信封的正面写着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压透了纸背。 "周老师启。" 门口那个人站在那儿,左手攥着信封,右手垂在身侧。周明远认出了他——人才市场门口那张照片里没有他,但报名那天他见过这张脸。瘦长脸,下颌骨窄,颧骨微凸,跟林建国一模一样的脸型。只是这张脸老了二十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林叔。"周明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