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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名单在变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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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五十三分,周明远推开了教室的门。 午后的阳光从南窗灌进来,跟早上的方向截然不同,把整间教室照成了另一个样子。那排梧桐树的影子从窗外伸进来,枝枝叶叶的影子在地砖上晃动着,像一大片深浅不一的水痕。窗户果然被推开了一扇,风从外面吹进来,把角落那张不知谁的草稿纸又掀起来了,纸页贴着一把空椅子的腿翻了个身,最后滑进了讲台底下。 何秀英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课本摊开在桌面上,蓝色的圆珠笔搁在书页正中间,笔杆在光里泛着一小截亮。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不是课本,是夹在书页里面的一张纸条,被她用指腹压着,一字一字地看。周明远走上讲台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把纸条夹回书里,冲他点了点头。 王大勇在最后一排。他校服外套右边的口袋已经瘪下去了,那个圆鼓鼓的凸起不见了。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肘撑在桌面上,两手交叠着放在桌沿,坐姿端正得有些过分。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课本和一支笔,笔帽是拧开的,笔尖悬在空白处,像是随时准备记什么。 赵卫国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子。他进教室之后又把窗户推开了一些,风正好从他的位置旁边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立起来又落下去。他左胳膊肘搁在窗台上,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白色的,边缘平整地贴在皮肤上,底下的擦伤被完全盖住了。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门口,笑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教室里只有三个孩子。但周明远注意到第一排林建国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桌角的课程表旁边放着一封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道压进去,信封正面用圆珠笔写着"周老师收"三个字,笔迹跟他今早发的那条"老师,抱歉"一模一样。 周明远把教案放在讲台上,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两张纸,他捏了捏边角,没有急着拆开,先看了一眼第一排林建国的座位。椅子被拉出来了,没有完全收进桌底,像是有人坐过之后又站起来走开了,来不及把椅子推回去的那种状态。 "林建国来过了?"他问。 何秀英回头看了一眼第一排的空座位,像是才发现那里多了一把拉出来的椅子。"我进教室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她说,"第一排椅子是拉出来的。我还以为您先到了。" 周明远把信封夹进教案的封皮里,没有当堂打开。他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的木沿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四十三张椅子,收进去的有四十二张,拉出来一张。四十二个空位,一个坐过的痕迹。 他看了看钟。一点五十五分。 走廊里传来了新的脚步声。两双脚,一前一后,前面的步子很快,后面的慢一些,像是被人拽着走。门被推开的时候先探进来一颗脑袋——剪着寸头的男孩,眉毛浓,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报告。"他的声音不高,但干干净净的,像念课文时每个字都咬出韵的那种腔调。 陈海波。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比他矮半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发黑的手腕。他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边角被揉得有些皱,但他攥得很紧,像是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捏着它。 "老师,"陈海波往前迈了一步,侧过身把身后那个人让出来,"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他了。他说要跟您说句话。" 身后那个人往前走了半步。周明远认出了那张脸——瘦长脸,下颌骨窄,颧骨微凸,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够觉的样子。 林建国。 他把手里那张对折的纸递过来。胳膊伸得直直的,手指捏着纸的边角,指尖有些发白,像是用力太大把血都挤出去了。周明远接过来的时候,纸面上还残留着林建国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潮。 "周老师,"林建国说,声音很稳,跟他那封信里每个字横平竖直的笔迹一样稳,"上午的事——" "信封我收到了。"周明远说,把那张叠好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跟上次纸条上的字一样,但没有抖了。"你先坐。下课我找你。" 林建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第一排那个被拉出来的椅子,走过去,把椅子往前拽了拽,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先用手扶住桌沿,再把身体放低,椅子腿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出声。 陈海波走到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他摘下眼镜用衣摆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作文本放在桌角。作文本的封面右上角写着"不宁静"三个字,用的是黑色签字笔,字迹比平时小一些,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在纸面上留下了凹痕。 一点五十八分。教室里又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跟早上的不一样。早上的安静是空的,像一口倒扣的钟。现在这间教室里的安静是满的,每个人都坐着,呼吸的声音虽然轻,但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层绵密的白噪音。 何秀英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了几下,又停了。赵卫国把左胳膊从窗台上收回来,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握着。王大勇在最后一排调整了一下坐姿,椅子腿在地上挪了不到半寸,发出一声短促的"吱"。林建国低着头看桌面上的木纹,指尖在桌角那道凹槽里来回划着。陈海波把眼镜推上去又推下来,像在找什么合适的焦距。 周明远站在讲台后面,教案翻开了,但他还没开始念。他等了几秒钟,等那些细碎的呼吸声和椅子调整声都落定了。 然后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报告,门被推开了一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来的缝。苏小曼挤进来的时候反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合拢。她怀里抱着那本封面贴着透明胶带的速写本,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第三排靠门的位置,那个她坐了半年的座位。 她走过去坐下了。速写本被她平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搁在封面上,指腹搭在胶带的边缘。她没说话,坐下之后脊背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像是在把自己的位置重新嵌进这把椅子里。 周明远看了看墙上的钟。差三十秒到两点。 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在阳光里划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影子。教室里四十三个人,坐了六个。四十三张椅子,空了三十七张。但他知道,那些空椅子等一会儿就会满起来。已经有人在往这里走了——走在路上的,骑着电动车的,从山路上一步一步赶过来的,那些没来得及在两点之前坐进这把椅子里的人,他们会一点一点地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像水从不同的方向流进同一个低洼处。 秒针跳到了十二的位置。分针轻轻地向前挪了一格,两点的时针在钟面上正好对准了那个数字。 周明远翻开教案。他翻开《荷塘月色》后半部分的页面时,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他左手按住书页的左侧,右手从粉笔盒里抽出那支黄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下午的第一个字。 "香"。 "下午我们接着讲。"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四十三张桌椅之间。"上午我们讲了朱自清走的路,看了他看的月光。下午我们来闻他闻到的荷香。课文第四段最后一句话,谁来念一遍?" 何秀英举了举手。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脚顿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她低头看着课本,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念,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嚼过了再吐出来的。 "'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没有评价,只是转过身去,在那个"香"字旁边画了一条波浪线。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嗒嗒嗒"的短促声响,粉灰落了一小截在讲台面上。 他把粉笔放回盒子里,转过身来,正要说什么,教室后门又响了一下。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黑板移到了后门的方向。门被推开了约莫一掌宽,从缝隙里先探进来一只裹着黑色棉布袖口的胳膊,然后是半个肩膀,最后是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不是学生。 那个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找了一下,落在周明远身上,然后抬起手冲他挥了挥,掌心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白纸。 "周老师?"他说,声音有点粗,像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嗓子,"我是镇上修车铺的老刘。您班上一个学生在我铺子里学手艺,他说让我把这个给您送过来,说是什么——假条?" 他走进教室,把那张纸放在第一排的桌角上。纸页折得很潦草,边角还没对齐,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扯下来写的。但周明远认出了折痕深处露出的那一小截字迹,第一行只写了三个字,用力到纸面微微凸起: "周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