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之后教室里并没有立刻空下来。何秀英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两只手搁在合拢的课本上,指腹摩挲着封面的边角,像是在等什么。王大勇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在讲台前面停了一步,看了那个凉包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还是转身往后门走了。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又"吱"了一声,跟进来时一样短促,像是门轴上的铁锈又被蹭掉了一层。 周明远把教案收进公文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公文包是深棕色的,皮面磨得发亮,包口边缘有一道从上学期就裂开的口子,他拿黑色胶带缠了一圈,胶带边角翘着,在光里露出底下的棕皮。他抬手把那块翘起的胶带又按了回去。 何秀英站了起来。她走路时左脚落地的声音比进来时还轻了一些,像是血液已经流活泛了,疼痛从骨头缝里挪到了肉里,反而没那么扎人。她走到讲台边上的时候,周明远正把赵卫国那本浅蓝色的随笔本往抽屉里放。 "周老师。"何秀英的声音从讲台左下方传过来,不高,但清清楚楚的,像她鞋底下那截校服裤脚扫过地砖时的沙沙声。 周明远抬起头。何秀英站在那儿,把帆布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书包带子在她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了。她干裂的嘴唇抿了一下,舌尖露出来一点,舔了舔起皮的地方。 "您说下午还接着讲《荷塘月色》。"她说,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嗯。" "那我想跟您问件事。" "你说。" 何秀英把书包带子又绕了一圈。她的手指很细,指节比同龄人大,像是干活干出来的那种粗骨节。"您写的那句批语,'你看到了',"她低下头看着书包的帆布面,拉链头上那个红色平安结在她说话的时候一晃一晃的,"您给大勇也写了。给卫国也写了,给海波也写了,给小曼也写了。我那份作文本,封面上您写的是'脚步要慢些'。" 周明远停下手里的动作。公文包的拉链头卡在半道上,齿缝里夹着一根从教案上掉下来的线头。他捏着那根线头捻了捻,没扯断。 "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何秀英抬起眼睛,"您写的那五个字我抄下来了,贴在我床头的墙上。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看一眼。" 何秀英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往下说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左脚脚跟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阳光从南窗斜斜地透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落在阴影里,泾渭分明的。 "脚步要慢些。"周明远重复了一遍那五个字。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跟何秀英两个人之间的话不必让任何人听见。"你写那篇作文的时候,我读到第三段就停下来了。你写你妈从山上背柴下来,走一步歇三步。你写你妈背上的柴垛比她的人还高,从后面看像一座小山在移动。你写你跟在后面走,你妈说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追你。" 何秀英的下巴尖动了一下,喉结的位置轻轻滚了滚。她没有说话。 "我当时想的是,你妈妈在教你走路。"周明远把公文包拉链拉到头,然后转过身靠上讲台边沿,两只胳膊交叉搭在胸前。"她说的那句话,不是让你走路慢。她是让你看见路。看见路边的草和石头,看见脚底下那几寸地。你写得快,跑着写,把什么都写出来了,就是你把你妈说的话给跑丢了。所以我写'脚步要慢些'。" 何秀英站在那儿。她抱着帆布书包的姿势变了,改成两只手把书包捧在胸前,下巴几乎要抵到拉链头上那个红色平安结。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弧形阴影。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走了。左脚落地还是比右脚轻,但步伐稳了一些。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对着门框侧面看了一眼,周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框上方的白墙上贴着一张纸,A4打印纸的,用透明胶带贴着四角,纸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今天你读书了吗?" 何秀英看完了那行字,收回目光,迈出门槛。她的帆布书包在她背上晃着,拉链头上那个红色平安结一跳一跳的,像一颗跃动的小心脏,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明远把讲台上的教案收拾妥当,顺手把那个凉包子也拿了起来。面皮已经彻底硬了,捏在手里的触感像一块过了夜的馒头,但他还是把它放进了公文包的侧袋里,拉链没拉死,留了一道小口,让阳光还能透进去照在包子皱起来的褶子上。他拎着包走出教室,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合进去的时候"咔嗒"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又散掉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上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灌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白。周明远的皮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音。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夹着什么东西——一小截纸角,白色的,露出门槛外面大概两厘米。 他弯下腰把那截纸角扯出来。是一张对折的方格纸,折了两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用指甲把每一个折痕都压平过。他展开来的时候,纸张的折痕处已经有一条细白的裂缝了,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次数太多了。 "周老师,我是林建国。"他念出声来,办公室里没人,他的声音在四壁之间回了一下。"我在人才市场排了一上午的队。早上六点半来的,前面排了一百多号人。有个工厂招操作工,工资开到四千八一个月,管一顿午饭。我排到第十个的时候,他们把招工牌子撤了,说招满了。后面的人散了,我没走,我在那个市场里又站了一个小时,看别的摊位。有一个修车铺招学徒,一个月两千,不管饭,但能学手艺。我犹豫了很久。" 周明远的手指停在纸的中间。纸张在他指腹下面微微发潮,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汗把纸面洇软了。他把纸翻到背面。 "老师,我交那个贫困生表的时候,我写的一万二,那是假的。我爸去年年底被辞退了,我妈在镇上给人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我们家去年一整年的收入,七千四。我怕您看到了这个数就不让我念书了,就多写了一些。我欠您一个解释。林建国。" 周明远把纸举在手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打在他右肩头,把那片灰夹克的布料照得发烫。他把那张纸对折回去,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地折。然后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跟何秀英的、赵卫国的叠在一起。 四张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日光灯还亮着,灯管"嗡嗡"地响,跟早上一样。桌上的搪瓷缸还搁在原位,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花名册摊开着,最后一页的四十三行里,四十三个圈安安静静地排着,在"王大勇"那一行的末尾,那个没有封口的半圆还在。 周明远把花名册合上了。他站在办公桌前面,公文包搁在椅子面上,灰夹克的衣摆垂下来,碰在椅子扶手上蹭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张"一个不少"的红纸标语,胶带边缘翘起来的那一块白边在光里格外显眼,像是标语在冲他眨眼睛。 他走过去,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胶带的边角被撕过太多次了,头卷了一圈,指腹蹭了半天才找到那个翘起来的边缘。他撕了长长一条,把标语的四角重新贴了一遍。手指把胶带抹平的时候,指尖蹭过红纸表面,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像风吹过什么干燥的东西。 "一个不少。"他对着那四个字说,声音很低,但尾音是上扬的,像是在问什么。 他回到桌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陈海波发的,发送时间九点五十二分。"老师,我妈从手术室出来了。大夫说手术很顺利,切除了一截阑尾,住了院,三五天就能出院。我在病房陪着。作文我放您窗台上了,就是那篇《不宁静》。您要是读了觉得还行,告诉我一声。我想听您的评语。" 周明远把那消息读了两遍。他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一行字:"读了。等你的下半篇。" 他退出对话框。第二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归属地是本地的,但不是任何一个学生的手机号。他点进去看,消息正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连标点都没有。 "周老师我今天回来" 周明远看着那行字。没有标点,没有署名,但那个语气他认得。那一句"周老师"喊出来的时候,尾音习惯性往上挑,像在叫一个人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确定,怕人家不答应似的。 苏小曼。 他看了看发送时间。十分钟前。他抬头看向窗外,从办公室的窗户刚好能看见学校大门的方向。铁栅栏门开着一半,门卫老陈坐在传达室门口,戴着一顶草帽,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大门外面的水泥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中午将至那种暖烘烘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上已经积满了阳光,每片叶子都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薄铜。 他在窗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看见学校的铁栅栏门口,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女孩从大路尽头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一本皱巴巴的速写本。封面上有一道斜斜的撕口,从右下角撕裂到正中央,露出里面画着画的纸页。 苏小曼走到传达室门口停住了。她跟老陈说了句什么,老陈放下搪瓷杯朝教学楼的方向指了指。她顺着那个方向抬起头来——刚好看见三楼办公室的窗户前站着一个人。 周明远朝她挥了挥手。 苏小曼站在原地,没动。她攥着那本被撕坏的速写本的手举起来,幅度很小,只抬到胸前,指尖捏着本子的脊线晃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快步走进了校门。 周明远从窗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点开苏小曼那条短信。他把那七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回了一条:"回来就好。下午的课,带上你的本子。" 他刚把消息发出去,手机就开始震动了。屏幕上弹出来电显示——赵卫国。 周明远接起来。"卫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片医院特有的背景音。走廊里有塑料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轱辘声,有人在不远处喊"护士换药",还有挂钟整点报时的那一声电子"嘀"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赵卫国的声音在这些杂音的间隙里响起来,像是贴着话筒在说话。 "周老师,我妹到了。她刚进病房替我,我现在从医院出来了。骑我妈那辆电动车,顺利的话四十分钟能到学校。" "你妈怎么样?" "睡了。"赵卫国的声音有点哑,但底子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头,"大夫说观察半天,到晚上没事就能出院。我妹给她带了粥,她喝了大半碗。周老师,我那个随笔——" "我收着了。" "您看了没?" 周明远把手机换到左耳贴着,右手拉开抽屉,抽出那本浅蓝色的随笔本。封面上的"赵卫国"三个字写得规规矩矩的,楷体的笔迹,横平竖直。他翻开第一页,入眼的第一行字是:"我有时候觉得,我妈的背比墙还硬。" "看了。"周明远说,"第一段就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赵卫国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没呼出来。"……怎么样?" "等我下午在课上讲。"周明远把随笔本合上,放回抽屉里,"你骑车慢点。那条路上有段水泥路翻修了,挖了半边没填平,你注意看着。" "哎,我知道。那我挂了老师,四十分钟到。" 电话断了。周明远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赵卫国 通话结束"的字样。他把屏幕按灭,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窗外树叶的哗响。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暗下去的那块黑色玻璃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管,两道白亮的影子平行地横在屏幕中央。 他正准备把手机翻过去,屏幕忽然又亮了。 这一次是一个视频请求。 屏幕正中央显示着"苏小曼 视频通话邀请",名字下面那行小字是"对方想与你进行视频通话"。邀请的按钮在屏幕右边亮着绿色的光,左边是红色的拒绝键。 周明远看着那个名字。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离屏幕还有两厘米。日光灯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了那一个声音。他想起早上在教室里,对着满屋空椅子喊出的每一个名字。他想起苏小曼桌面上摊开的那个速写本,画上那个侧脸的人下颌线收得很紧,嘴唇抿着,眉骨上方有浅浅的褶皱——那是他自己。他想起她语音消息里最后那两秒,嗓子哑得像是哭过一整夜。 他的拇指动了。 他没有碰绿色的接听键。也没有碰红色的拒绝键。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手机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那一帧画面里,绿色的接听按钮还在屏幕上亮着,一闪,灭了。 周明远把手掌扣在手机背面,停了五秒。 "还不到时候。"他说,声音对着手机背壳说的,像是说给手机里面那个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等你下午坐到教室里面来,我再看着你说。" 他把手机翻回来。屏幕上视频邀请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条新的文字消息,来自同一个联系人。 "老师,我看见您了。您没接。" 周明远看着那行字。他编辑了一条回复,打字的速度很慢,每个字都敲得清楚:"我等你到教室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这一次不是视频邀请,是一张图片。他点开来,图片拍的是那本被撕坏的速写本的封面,撕裂的口子从右下角一直延伸到正中央,但撕口被人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上了。胶带贴得很仔细,一道压着一道,把那些断裂的纸纤维一点点地拢回原处。 图片底下跟着一行字:"粘好了。下午带来。" 周明远把图片存了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办公室对面墙上那张重新贴好的红纸标语,"一个不少"四个字在胶带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右下角那一道新贴上去的透明胶带在光里反着亮。 他看了看钟。十点十七分。 距离下午上课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但他知道,那些空椅子不会空太久。四十三张,到下午的时候,不会有人缺席。